周诠
（上接第2784期第4版）
12
广娟吾妻：
距离上次写信已经一年，家中一切安好？
数日前，我已到达平北延庆，准备赶往密云，与兄弟部队会师。我这里都好，身体也还吃得消，你尽可放心。
我可爱的女儿多大了？七岁？还是八岁？记不得了。真是惭愧。我想她，很想抱抱她。可是我还没有见过她。不过，我确信她是女儿。
前次信中提到的二梅，已经不在了。郭顺死后，二梅本是很想念他的，但是她总做噩梦。郭顺在梦里吓唬她。二梅睡不着觉，就变得神经兮兮的。后来，她喜欢上赵光路，可赵光路不喜欢她。我们也知道，她应该有个男人，就想把一个年轻后生——叫徐宝的——说给她，但徐宝死活不肯，他说他是郭顺的徒弟，徒弟不能娶师母。这件事把我气坏了。但徐宝就是不从。不但不从，不但不从的消息还在队伍里传开了，二梅伤心了，加上夜里害怕，有点儿神经了，疯癫了。有一天，她光着身子跑出来，冲着训练的战士大喊大叫，并且跟曹福增纠缠起来，不慎被打死。这件事传到了上级那里，上级怪罪下来，撤了曹福增的职，从副团长将为副营长。
这事发生后，我常想，革命战士有儿女情长，其实不是错误。只是在队伍里如何处理感情问题，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有爹娘地想爹娘，没妻儿地想成个家，这是人之常情。不知道，这种人之常情，何时能在大家身上实现。我知道，如果不打仗，我们的战士都会堂前尽孝，榻上尽责，孝敬好父母，照顾好妻子，教育好孩儿。但是，这残酷的战争，让我们失去了一切我们应该有的东西。而这战争，源于日本鬼子，他们十恶不赦，罪恶滔天。
以前跟你提到过，日本人在南京的屠杀，有三十万同胞被杀，有十万妇女被淫。死者永不复生，无论老幼；辱者生不如死，无论富贫。那些被玷污的女人，日后怎样生活——嫁人者如何面对男人，未嫁者如何找男人——这真是一个大问题。女人伤疤也是男人伤疤，是家庭伤疤，是民族伤疤，因此，我们没法原谅那些畜生，没法原谅那些禽兽行为。
郭顺和二梅的死让我常常想起她们，也让我常常想起自己。如果有一天打败了鬼子，我得胜还乡，与你团圆，那自然是好事；如果我牺牲了，你要照顾好女儿，等她过了十岁，你尽可找寻自己的新生活。找寻你新的幸福去。这是你的权利，是你的自由。我支持你。我说的是真话，可以对天起誓。我们共产党人是唯物主义者，讲究实事求是。假如死人可以给活人托梦的话——我是不信这个的，只是打个比方——绝不会在梦里吓唬你，绝不会像狗日的郭顺那样，往死里逼自己的妻子。哈，我开个玩笑，你不必当真，别因此害怕起来。
其实，仗越打越顺，再有个三五年，兴许就能把鬼子赶走了。别为我担心，我的命大着呢！我还没见过我的女儿，怎么会死呢？
别的话不说了，你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咱们可爱的女儿。当然，还要照顾好长辈，特别是父亲大人。父亲这辈子不容易，母亲去世后，他对我们操心甚多。虽然有时霸道些，但他终究是我生身父亲，我们理当孝敬。
娟，照顾好你的身体，等打败日本了，我就回家，咱们再生个娃。女娃有了，那就再来个男娃，让我既能当姥爷，也能当爷爷。我想，这个希求不过分吧。
有人敲门了，我收笔了。祝安！
乙化
民国二十九年五月
13
来敲门的不是小曹子曹福增，也不是小胖子王亢，更不是一只手赵光路。是一个女子。这个女子叫张大妮。她是李大山后来叫李金山再后来又改回李大山的那个人的媳妇。她在野鹤的队伍里好像是个干部，好像专管女子们的事情。稀罕，女子能有啥事情，有啥可管的。可是，野鹤他们那个党，对了，叫共产党，偏偏把这个事情也当个事情。倒也不赖。
这回不是我硬要说，是重孙女让我说的。她病了，让她歇一会儿吧。（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