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诠
(上接第2775期第4版)
不到一锅烟工夫,一个个担架队员挂着柞树叶,走在山南山北的岭道上,穿过茂密的杂树林,你追我赶奔向胡家坟。前边没有枪炮声,静得让人发毛,金记者的胸脯好像被一块大石头压住,有些喘不过气来。我离他最近,我感觉到了。他屏住呼吸,紧张地观察、倾听前方的动静。
太阳快落山了,金记者实在忍不住,悄悄穿过树林,登上王八盖子山坡。为了给他壮胆,我暗地里给他使了把劲。野鹤站在黑松林里,正向小井沟观望……突然,他举起千里眼,对身旁的吴澜说:“沙门梁上冒出几个敌人。”
吴澜接过千里眼,看着说:“他们端着枪,刺刀明晃晃,从山梁下来了……横排队列,齐步前进,还有一个扛膏药旗的……好像要冲锋……”
野鹤一回头,看到金记者站在身后,眉头一皱,把手一挥,说:“快下去,这儿太危险!”
记者在犹豫,野鹤发火了:“快回沙塘沟去,从那儿也能看到打仗;我的记者同志,这不是看马戏,是真枪实弹啊!”记者没见他这么恼怒过,立刻退下几步,心里却热乎乎的——这个我感觉到了。
前方传来密实的枪声,冲锋号在胡家坟下边响起来了。号音未落,重机枪闷声闷气地响起来,夹杂着步枪射击和轻机枪哒哒哒的叫声。冲锋号越吹越急,记者激动万分,恨不得自己冲上去。这时,敌人的一颗炮弹飕地飞来,在岩石上炸裂,弹片跳起,从记者耳边划过,打在树干上。记者哆嗦了一下。我感觉到了。炮弹热辣辣的。这种炮弹我熟悉,是它把我送上西天的。接着,一些炮弹、手榴弹落在附近的沟壑和山坡上,翻起砂石,折断树木,尘土和枝叶在上方飞起来。
野鹤和吴澜都还稳站在黑松林里,仿佛没有看到头上飞过的炮弹,而聚着神儿瞅瞧东北方向,并相互论议着。我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只见野鹤挥舞手臂,敞开胸襟,大声地喊着,甚至骂着。几个通讯员背着小马枪不安地站在他周围,听候他发令——有人跑下山去,有人跑上山岗,双手挥动着红白方旗,说着旗话儿。
小井沟传来激烈的非同寻常的手榴弹爆炸声,夹杂着机枪射击声、大炮轰鸣声和人群的喊叫声、厮杀声,各种声音在山间回荡,好像要把燕羽山震塌。山谷里,炮火的硝烟大雾似的升起来,黑、黄、白、褐色的尘烟裹杂着,把晴格格翠生生的大地笼罩在昏黯、迷濛的境界里。
一个小通讯员从胡家坟下边爬上来,快步地在山林里钻来钻去。当走近时,金记者抓住他的胳膊,想问问前边的战斗情况,他用袖头擦擦脑门儿上的汗,喘着粗气说了句:“打得太邪乎了!”然后挣脱记者的手跑掉了。“我有任务,调担架队,上前线抢救伤员!”他边跑边喊。
在猎猎的枪炮声中,一个战士背着伤员从山岗上踉跄走下来。一颗炮弹从头上飞过,他们立即卧倒,炮弹落在西坡上。炮弹炸开以后,他们爬起来,走进山坳。炮弹无休止地轰轰隆隆地响着,好像要把山推倒,把大地压沉下去。
小通讯员带着担架队回来了,匆匆走上他刚才走过的那条小毛道,步子仍然很急。金记者一着急,也顾不得野鹤的警告,跟着小通讯员就上去了。我紧跟在他身后。我只能跟着他。好像我是他的魂儿。
野鹤隐蔽在石砬后面,对身旁的吴澜说:“敌人的冲锋又被我们的反冲锋打退了,打得好!你看敌人指挥官跳起来了。他妈的,跳吧!这条疯狗,拿王八盒子威胁他的弟兄们,还想再冲一次吗?”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