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霖
开栏语:2022年9月1日至10月15日,区红色文化研究中心举办主题为“传承红色基因强国复兴有我”征文比赛。活动开展以来,受到各界广泛关注,大家围绕主题、踊跃投稿,用笔传承红色基因、用情抒发时代感悟。此次征文比赛共收集征文124篇,评选出29篇获奖文章。即日起,本报开设“传承红色基因强国复兴有我”栏目,选取部分获奖作品进行刊登,敬请关注。
山村的夜晚,月色冷冽,万籁俱寂,树叶窸窣地颤抖,加上远处传来的零星犬吠,让这个长夜显得更加静谧。
旧县镇西龙湾村一户靠路边的院墙之上突然闪过一个细长的身影,他动作敏捷地落到院中,轻手轻脚地走到正屋窗前,有节奏地敲起了破旧的窗格。
屋中,四岁和八岁的两个女孩已经酣然入眠,她们的母亲田钱氏却被这熟悉的动静惊醒,翻身起来,屏住鼻息倾听窗外的声音。
听到屋里传来的动静,窗外那个身影用尽量低的声音说道:“大嫂,部队有任务,就要转移了,王团长让我给您和孩子捎来200斤粮券和一些钱,您好好照顾孩子,等着部队打回来。”
屋中的田钱氏一边翻身下炕穿鞋,一边也用极低的声音说:“同志,先进来吃口饭再走吧。”但等她出了屋,院里已经没了人影,只有树叶的影子在地面上随着树叶的飘动而晃动。再看窗格下,几张粮票和纸币整齐地压在一块石头下面。
田钱氏紧紧地攥着这几张票子,手中仿佛还能感受到纸票上残留的余温。怕吵醒熟睡的孩子,她蹲在地上掩面无声地哭了。这是这个坚强的女人自丈夫牺牲时那次痛哭后,第一次哭得这么痛彻心扉。
田钱氏的丈夫名叫田玉亭,旧县镇西龙湾村人。田家虽然不是富户,但也有些地,生活也还过得去,田玉亭小时候还上过两年学塾。在田玉亭长女田俊凤的印象中,父亲从来没有在家住过一晚,总是住在村中一个老光棍家里。父亲还总是好几天不在家,出门时,身上总是挂着一袋炒小米,背着一个破铺盖卷子,牵着一头大骡子。像是出门做生意,却没挣回多少钱来。村里的人对他蛮不理解,觉得他挺大的老爷们儿,整天不务正业。爷爷奶奶也觉得这个儿子不成器,早早就和他分了家。
田俊凤记忆中的父亲,少言寡语,父女间交流很少,偶尔父亲摸摸自己的头,就算是父爱的体现了。即便如此,年幼的她也像其他孩子一样,想和父亲亲近,想听父亲给自己讲些故事。每当父亲出门,小俊凤就爱坐在院子里,一边帮母亲干些小活儿,一边看着道口。每每那背着破铺盖卷的熟悉身影出现时,就是她儿时最开心的时刻。
就像京剧《红灯记》里唱的一样,小俊凤家也常来一些“表叔”。这些神秘的“表叔”总是晚上来,有时候和爸爸交谈几句才走,有时候只留下张小纸条就走。年幼的小俊凤姊妹俩对这些人很是好奇,有时从被窝里探出小脑袋偷看,却总被父亲用粗糙的大手把小脑袋塞进被窝,并训斥道:“小孩子家家的,别瞎听大人讲话”。神秘“表叔”走之后,父亲就拿放在土窗台上的粉色和白色的神奇小瓶子里的液体在纸条上点两滴,看看后就把纸条烧掉,之后,一走就是好几天。母亲交代姊妹俩,这些到家里来的人的事,对谁也不要说。小姊妹一面觉得保守秘密是件有趣的事,一面又觉得自己能像大人一样守住秘密,是一件骄傲的事,因此,姊妹俩都一直严守父亲和“表叔”的秘密。
田玉亭到底在忙什么呢?原来,他早年在八达岭关沟当工人,1937年前,就已经成了党的地下交通员。
1940年,八路军在平北开辟根据地后,田玉亭一心做党组织交办的工作,越发忙碌起来。他常到北平一个刻印章的店铺秘密接头,交换消息。他组织着一支骡子队,以运粮食到北平贩卖为掩护,帮着平北老十团从沙河运回部队需要的枪支、药品等物资。夜里,他还带着一名医生悄悄到部队驻地给伤病员看病。从大庄科乡到沙河,短短几十里的路程,却有敌人的重重关卡。有的时候,田玉亭的运输队可以躲过日伪的检查,有的时候,却会被穷追不舍。田玉亭经常是险象环生,好几次因被追跑到吐血。有一次因运送的物资被日伪收缴,他竟急得害上了眼疾,一直也没能治好。
因怕被叛徒告密被捕,他不敢住在自己家。就是几天回一次家,也难免被特务盯上。为方便脱身,他在自家的后墙开了一个只供一个人出入的隐蔽洞口。有一次,他刚回家就被敌人堵在屋里,他从洞口逃走,躲进一个猪圈里,躲了好长时间,才逃过了敌人的搜捕。田玉亭虽然惊险脱身,但残暴的伪军竟将他的妻子田钱氏捆绑在门框上暴打泄愤。这坚强的女人紧咬着牙关,对于丈夫的行踪,她一个字也没吐露。这位坚强的农村妇女虽然讲不出什么大道理,但是她知道,自己会一心一意支持丈夫的事业,无论发生什么,自己也要和他一起扛。
1944年秋的一天,小俊凤家又来了一个陌生人。这个人的脸方正黝黑,胡子拉碴,穿着像普通老百姓,却透着一股威武劲。后来小俊凤才知道,那天来的那位,就是让平北日伪闻风丧胆的老十团团长王亢,也是部队转移时,让通信员给自家送来粮券和钱的王团长。小俊凤清楚地记得,那天,这位王伯伯在自家给父亲交代了任务,还留在自家中吃了一顿小米干饭汤。之后没几天,父亲就带着任务去了永宁城,而这一去,就再也没能回来。
去永宁城前,曾有人劝田玉亭,说最近风声紧,让他留心,先不要到日伪盘查看管严密的永宁城去。但是田玉亭说,这是组织交代的紧急任务,必须要走一遭。凭着一颗赤诚勇敢的心,田玉亭混进了永宁城,顺利完成了任务。可是却因被叛徒出卖,在出城时不幸被捕。
被关押在永宁宪兵队的十几个日夜,田玉亭遭受了种种酷刑。灌辣椒水、灌牛粪猪粪、压大石、跪玻璃碴……一次次因极刑而昏厥,一次次又被冰冷的水泼醒。
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皮开肉绽的身体如火烧一样疼痛,但田玉亭却瞪着充血的双眼,紧闭着双唇,把八路军和抗日政府的秘密埋在心里。
敌人打累了,问累了,从他们眼中的“滚刀肉”那里得不到一丝丝情报,于是决定痛下杀手。不久,田玉亭被作为政治犯,被判以枪决。行刑前,妻子去看望他。四目相对,他们一个遍体鳞伤,身上没有一处好肉;一个眼窝深陷,脸上已布满了数不清的泪痕。田玉亭望着妻子,嘴唇微微颤抖,只用虚弱的声音说:“你回去吧,好好照顾孩子。”
小俊凤也记不清到底是哪一天,只知那天,血染残阳,在永宁的刑场上,一声罪恶的枪响,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哭喊,冲撞着每个看到行刑的人的心房。她记得,自己的母亲在擦干眼泪后,为父亲收了尸。她记得,母亲忍着内心剧烈的痛苦,决定带着她和妹妹,坚强地活下去。
抗日根据地斗争环境变幻莫测,十团离开后,田家母女三口相依为命,艰难过活,终于在1945年迎来了抗日战争的胜利。然而,和平的日子没过几天,国民党军占领了解放区,穷凶极恶的还乡团又开始在村中耀武扬威,烧杀掠夺。
白色统治下,因田玉亭曾是抗日积极分子,田家母女备受欺凌。买大白菜买到的是没菜芯的;家中的院子被人丢石头,丢泥巴;刚刚十岁的田俊凤和妹妹还被人唤作是“赤匪的崽子”,被人随意打骂。善良的母亲不与人争辩,只是话越来越少了。但生性倔强的小俊凤为保护母亲和妹妹,常常拿起棍子、石头,追打那些欺负自己的半大孩子。一次在和几个男孩子打架的时候,小俊凤的额头被人用石头砸出了一个窟窿。因没钱医治,伤口化了脓,甚至生了蛆,最后用棉花烧灰敷上去的土办法,才慢慢让伤口愈合。直至如今,八十多岁的田俊凤额头上的伤疤都清晰可见。
黑暗,似乎漫漫无尽。小俊凤和妹妹、母亲盼啊、盼啊,盼穿了姐妹俩的双眼,盼白了母亲的鬓发,终于盼到了共产党带领的队伍,盼回了那些熟悉的亲人,盼来了新中国的成立……却又永远盼不回来那最最熟悉的身影。
在田俊凤的记忆中,父亲田玉亭的音容笑貌早已模糊。但是那背着破铺盖卷,毅然踏上行程的身影,却永远刻在脑海中。
田玉亭牺牲时,年仅32岁。32岁的他,是一位丈夫,是一位父亲,更是一位视死如归的革命战士。只有两年学塾文化水平的他接受共产主义思想,早早投身革命,以自己的身躯,铺建理想大路,为的是让后人迈向光明。
“成千成万的先烈,为着人民的利益,在我们的前头英勇地牺牲了……”今天,我们后来者,应当记住先烈们的名字,记住伟大革命先贤李大钊的叮嘱:“吾愿吾亲爱之青年,生于青春死于青春,生于少年死于少年也。进前而勿顾后,背黑暗而向之光明!”
(此文根据对田玉亭烈士之女田俊凤专访,撰写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