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诠
(上接第2770期第4版)
枪炮声消停了一会儿,又热闹起来了。大院里的小伙子们——有五十多人——扛起担架,在县长指挥下排成队伍,陆陆续续爬上山岗。我从金记者的肩上看到,远远的沟岔里、山坡上、丛林间,到处是来来往往的人影,紧张而忙碌。这时,沉重的嗡嗡声从东南方响起,仿佛阵阵闷雷。山头上的哨兵吹起一种奇怪的号角,我不知道咋回事,是金记者跟苏梅的对话告诉了我——“不好,敌机要空袭”。“‘绿阎王’飞得真低!”我明白了,他们管日本鬼的飞机叫“绿阎王”。金记者走向山角,我们站在一棵大核桃树底下,从树叶浓荫的缝儿里看到两架“绿阎王”从东岭低低地飞来,直奔沙塘沟山村俯冲过来。随着震动山岳的轰隆声,一股大风鼓动着树林向前倒来。飞机斜歪着翅膀,从舱口露出一张鬼脸向下窥视,闪电似地划过山头。当它又转回来的时候,炮弹从高空呼啸而下,散落在山前山后,山野里腾起浓重的黑烟,呛嗓子呛鼻子的怪味令我魂儿疼。金记者一个劲地咳嗽。我立刻跳到三丈高的地方,在那儿唤了口气,重新回到他肩上。这时,山顶上,杏树林里,也响起了轻机枪“咯咯咯”有节奏的清脆的声响,间杂着步枪的射击和手榴弹的爆炸声。我知道,日本鬼在炮火掩护下向野鹤他们进攻了。
我担心我孙儿,可我就是无法靠近他,甚至看不到他在哪儿。我像是被粘在了那个记者的肩膀上。担架队冒头了。张福、张瑞、张银抬着担架从山头丛林里钻了出来,他们双手抓紧担架柄顺着山坡小心地往下溜,滑到山下时,裤角被酸枣刺儿扯破,粗红的腿肚皮向外浸出一串串的血珠儿。金记者急忙上前,扶他们走下陡坡,帮助他们把伤员抬进大院里的临时急救站。敌人的炮弹不时飞过,落在村外旷野。卫生队队长从东厢房跑出来,看到伤员流血过多,让民兵立刻抬进屋,拿起剪刀,迅速剪开被鲜血染得湿淋淋的绑腿布和裤筒,鲜血汁像泉水似地喷射一米多远。伤员一言不发,歪着身子躺着,有点昏迷了。医生们立刻把伤员的大腿紧紧扎起来,注射了一支什么药剂。镊子探迸伤员膝盖下的伤口,一粒子弹被取出来。用钢针缝合伤口后,医生微笑着对伤员说:“同志,你看,一颗没炸的子弹,而且没伤着骨头。只是细血管破一点儿,已经止住血,养几天就好了。”伤员看上去不到二十岁,对替他包扎的护士说:“没什么,像蚊子叮一口,喝点血罢了。伤好后,我要给日本鬼子多吃几颗黑枣儿。”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