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东亮
一到元宵节，很多人都会想到永宁镇南关村的花会跑竹马。跑竹马是延庆区民间花会的翘楚和代表，在过去几十年间，南关竹马参加了国内外很多大型活动，不论是白天挥舞马鞭还是晚上挥舞灯笼的跑竹马，都深受观众喜爱。2011年9月和11月“南关竹马”被北京市文保非遗专家评审推荐为延庆县“十大特色文化遗产”和“北京市非物质文化遗产”。
过去，人们猜测永宁镇南关跑竹马很可能来自明初的山西移民。但山西移民的竹马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梁山好汉袭击跑竹马
熟悉《水浒传》的人应该记得第六十六回“时迁火烧翠云楼，吴用智取大名府”中这段文字：
烟迷城市，火燎楼台。……耍和尚烧得头焦额烂，麻婆子赶得屁滚尿流。踏竹马的暗中刀枪，舞鲍老的难免刃槊。……可惜千年歌舞地，翻成一片战争场。
好汉们为了搭救卢俊义和石秀，利用元宵节混进大名府，浑水摸鱼，趁火打劫，将热闹的元宵节变成了恐怖袭击，造成了“城中将及伤损一半”的重大恶性流血事件，正在表演的踏竹马演员也出现了伤亡。
问题来了，这个情节中的踏竹马，北宋末年会出现吗？
永宁南关竹马从大宋跑来
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号称北宋首都东京汴梁的百科全书，全景式记录了北宋的繁华，但是没有关于竹马表演的记载。是没有，还是疏忽？估计可能是前者。孟元老在东京生活了20多年，作为南渡的北宋遗民，写作此书的目的是为了让后人记住东京的方方面面点点滴滴，因此出现疏漏的可能性不大。
宋末元初的周密和吴自牧，在追忆南宋的繁华时，借鉴了《东京梦华录》的记录方式，但却不约而同地记录了竹马这一表演艺术形式。
周密《武林旧事》卷二《舞队》记载：“男女竹马……其品甚多，不可悉数，首饰衣装，相矜侈靡，珠翠锦绮，眩耀华丽，如傀儡，杵歌，竹马之类，多至十余队。”
《武林旧事》卷三《西湖幸游·迎新》有这样的记载：“杂剧百戏诸艺之外，又为渔父习闲、竹马出猎、八仙故事。”
吴自牧《梦粱录》卷一“元宵”一节则有这样的文字：“正月十五日元夕节，乃上元天官赐福之辰。……姑以舞队言之，如清音、遏云、掉刀、鲍老、胡女、刘衮、乔三教、乔迎酒、乔亲事、焦锤架儿、仕女、杵歌、诸国朝、竹马儿、村田乐、神鬼、十斋郎各社，不下数十。”
也就是说，最迟在南宋，男女同演的跑竹马、竹马舞在江浙地区已开始流行。
大词人李清照、辛弃疾应当看到过精彩的竹马表演，可惜没有留下相关文字。
大学问家王国维在其专著《宋元戏曲考》“宋之小说杂戏”部分对竹马等民间戏剧花会有如下评价：
其中装作种种人物，或有故事。其所以异于戏剧者，则演剧有定所，此则巡回演之。然后来戏名曲名中，多用其名目，可知其与戏剧非毫无关系也。
南宋之后，竹马这一表演形式也出现在元杂剧里。
例如，元人杨梓所撰《古杭新刊关目霍光鬼谏》一剧，其【粉蝶儿】曲前有剧本提示云：“正末骑竹马上，开云：‘奉官【宫】里圣旨，差老夫五南采访巡行一遭，又早是半年光景。今日到家，多大来喜悦。’”
元代马致远《荐福碑》第一折：“一个撮着那布裙踏竹马，一个舒着那臁肕跳灰驴。”
元代刘唐卿《白兔记》第三折：（众舞）打和鼓乔妆三教，舞狮豹间着大旗。小二哥敲罗击鼓，使牛儿萧笛乱吹，浪猪娘先呈百戏，驷马勒妆神跳鬼。牛筋引鼠哥一队，忙行走竹马似飞。
现在很多人通过考据得出的结论是，现在全国各地的跑竹马、踏竹马、竹马子、竹马舞和竹马戏均来自于南宋。
生于元末明初，江苏籍贯的施耐庵，无疑见过竹马表演这一艺术形式，所以将这种生活经验写到了《水浒传》之中，将跑竹马产生时间提前到了北宋末年。
北宋产生了跑竹马这一戏剧或花会形式了吗？目前没有过硬证据。但北宋大词人柳永自度曲（自创词牌子）——《竹马子》，一名《竹马儿》，又不禁让人产生竹马子可能在北宋已经出现的联想。联想的理由是，东京没有竹马戏剧或花会，就等于北宋境内没有吗？
本文一个大胆推测是——永宁竹马子应该从大宋跑来！
也就是说，永宁南关跑竹马的历史不应从600年前的明朝算起，应该从1000多年前的宋朝算起，它是不可多得的宋代戏剧舞蹈的活化石。
永宁南关竹马来自何方
永宁竹马子从大宋跑来，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现有的说法是，永宁南关的先辈是明朝初年从山西洪桐县移民搬迁至此，并且把家乡的“跑竹马”随之带来，经过世代传承演化，发展为现在的南关竹马。可以说，有了永宁城就有了南关村，有了南关村就有了南关竹马。
这种说法有一定道理。
但是，南关跑竹马也可能来自江浙一带。这是因为，在明初永乐大移民中，很多江浙人士戍边或移民到延庆，现在一部分延庆人就是他们的后裔，这从延庆部分方言可以得到印证。
在宋元时期，跑竹马、竹马舞、竹马戏主要活跃在江浙一带，明初到延庆戍边将士和屯垦居民很可能将家乡的跑竹马移植到了延庆，这种文化随移民搬迁的事情在历史上屡见不鲜。全国各地跑竹马所反映的历史故事也不尽相同，常见的剧目有《宋太祖千里送京娘》《三打祝家庄》《昭君出塞》《状元游街》《萧太后狩猎》等。延庆地处边关，和北部蒙古诸部落冲突时断时续，这里的人们希望民族间和平相处，就选择了“昭君出塞”作为跑竹马的主题内容进行演义。
如何欣赏南关跑竹马
永宁南关竹马的角色有18个，过去均为男性演员扮演，现在旦角改为女性演员了。演员们从面部化妆到服饰道具都吸取了传统京剧中的元素，不同角色装扮各异。王昭君凤冠霞帔，冠上插雉鸡翎，脖子上围狐尾，扮相端庄俊俏：送亲的有汉朝使节、扈从、武将、护卫、昭君使役的宫女等，均着角色汉装，“送亲侯”头戴纱帽，身穿官衣，戏剧小生扮相：匈奴的“迎亲侯”画花脸，穿北装，头戴缨帽，身穿紧身衣，背搭一双狐尾，手持云帚，骑竹骆驼，戏剧丑角扮相。
角色出场和队列顺序分别为：领队头马2人、主角王昭君、侍女4人、“送亲侯”2人【其中1名汉朝送亲官员（王龙）】、护卫6人，另外还有两名骑骆驼的匈奴迎亲使者“迎亲侯”。18个演员分别骑乘竹马或竹骆驼，组成了一支阵容威仪的迎送亲队伍。
跑竹马要随着音乐确定节奏和表演套路。大鼓和唢呐是主要乐器，唢呐有《打马》《将军令》《得胜令》《太平年》《留新年》等十多个曲调。为跑竹马伴奏的乐器有大鼓、钹、铙、锣、云锣和胡板。整体音乐伴奏高亢激昂明快紧凑，根据表演套路的起始和结束变换曲牌，唢呐演奏有时视演员情绪而即兴发挥。开场和结尾演奏火爆热烈，中间节奏则时起时伏。唢呐演奏常用花舌和滑音等技巧，曲调高亢而有力，具有浓郁的北方民间艺术特点。
永宁南关竹马整个表演风格粗犷豪放，通过简单统一的动作跑出丰富多彩的阵图队形来，以此表现昭君远嫁匈奴漫长路途中遇到的各种复杂场景。
跑竹马的套路主要有“八葫芦、六葫芦、五葫芦、四葫芦、里罗车、外罗城、卷蜡、倒褪皮、双褪皮、单褪皮、攒场、褪羊肠”等。整个表演以简单而统一的上身动作为主，即边奔跑，边甩动马鞭（夜晚灯笼）、云帚，同时上下左右晃动马和骆驼头颈，跑出丰富多彩的套路，即阵图。有“一字长蛇阵”“二龙出水阵”“四喜阵”“五雷阵”“六合阵”“七星阵”“八门金锁阵”“九曲黄河阵”“十面埋伏阵”等套路。（“七星阵”和“十面埋伏阵”已失传）。
表演时，演员们将竹马竹骆驼（中间均是空的，和成年人腰围相当）挂在腰上，做出乘骑的样子，追逐奔跑，演员上身保持直立，双腿微屈，脚下快而稳。女角步履轻盈，男角步子刚劲，唯“迎亲侯”脚步一瘸一拐，摇摇摆摆，表现得滑稽幽默。表演除跑圆场外，演员还穿插快速跑动，变化套路很多，仿佛千军万马不断变换阵型，令人眼花缭乱而应接不暇。
最后需要说明的是，本文所论述的竹马不是儿童游戏的竹马，也就是说不是“青梅竹马”和“竹马之交”的竹马，而是作为综合表演艺术的竹马。
本版部分文字来源:中国文明网 制图:程胜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