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诠
最近几年，我开始读一些诗歌，但是读的不多，不能算诗歌的内行。但是，小兰的诗没少读，她去年出版的诗集《镜中的尘土》里的诗，我全部都读了。我个人非常喜欢这部诗集，也觉得小兰的诗歌近年来进步很快，这无疑是妫川文学的幸事。
十几年前我曾写过一篇小说，题目叫《镜子里的爱情》，所以这次小兰的诗集一出来，书名就立刻吸引了我的眼球。读这部诗集很享受，也颇受益。这些诗有童年记忆，有现实观察；有浓艳的诗歌意向，有深沉的人性思考；有接近地心的拷问，有雄居云端的瞭望；有对生命和大自然的赞美，有对腐朽和丑陋的鞭笞。总体上说，小兰的诗歌意向丰富，指向多元，富于思辨，具有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的双重底色，饱含强烈的悲悯情怀和人文关怀。运用万物葱茏的诗歌意象，观察和思考多棱的现实世界，使得这部诗集的出版变得更有意义。
第一辑《风中的余音》重点书写身边的事物和人物，观察细致，感情浓重，诗意飞扬。其中，《等待》写对爱人的思恋，《月光下，很多东西是银色的》写母亲，《卖秸秆》写父亲，这些诗情真意切，句子朦胧而唯美，带有银子般的质地；《大风》可以视为隐喻之作，具有多种指向，让人想起四川女诗人同样关于“风”的诗作；《秋日黄昏》写得唯美，湖水、蜻蜓、水草、紫叶李、太平鸟、银鸥、云朵、芦苇，短短十五行诗涉及近二十种物象，描摹了自然美和心绪美；《落日、麦田、鸽子》同样如此，在给人以力量的同时，也给人以美的享受；堪称生态文学典范的还有《柿子林》《穿过槐树林》《黎明，阳光打开万物是轻的》《月光下》，具有生命之美。第一辑诗歌中，有许多我喜欢的诗句，如《三月》中“大地启动自己的界面，允许/众生悲鸣、欢腾”，《干树林》中“夕阳穿过树林/夜色在此埋伏不动”，《蚁穴》中“我蹲下来，仔细听众蚁喧闹”，令人印象深刻。
第二辑《海棠叶落》中我喜欢的诗歌有《村庄里，那些窸窸窣窣的事物》《与世书》等；《四个我》写了多面向人生、多维度人性；《岁末辞》就像一首流行歌歌词，谱上曲就可以吟唱。我喜欢的诗句有《磨刀匠》中“夜色降临，一定有人在暗夜里磨砺着刀锋”、《吊兰花开》中“拉开窗帘，观察外面事物/总有一些刀子，劈开光阴/美好的给白天，霉变的给黑夜”，忍不住想给修改一二的也有几首，包括《锄地》《遮挡》《海棠叶落》。
关于第三辑《反光的事物》，我的感触极多。读完这一辑所有诗歌后，我在一百零九页辑下空白处写下这样一段话：诗人心中有一个奇异的世界，这个世界如此丰富，如此多变，如此有生命感，给我们一种强烈的陌生化效果。
在这一辑中，我喜欢的诗作有很多，这些诗作在我看来达到很高的水平，《下过雪后，乌鸦在树枝上叫》意向生动，思想深邃，意境荒凉；《那些大大小小的麻雀》结构新颖，指代鲜明；《鸢尾花》《黄昏，乡间那些奔走的事物》《行走的人》《车上的牛》《牛》具有强烈的悲悯情怀，其中，《行走的人》写得尤其狠，给读者造成的痛感有如刮骨疗伤。《落日颂》写得意境优美，写出了一种安详的韵味；《风》这首诗虽然只有三行，但字字珠玑，格外凝练，具有丰富的内涵和象征意义，应该被更多的读者关注；《哨声》通过人的视角观察鸽子和大雁的行踪，来反观人的生存现状，折射人的精神困惑，也十分深刻；《煮沸的水泡》想象丰富，下笔巧妙，以小见大，堪称经典；《魔术》以儿童视角追忆亲情，情感细腻，单纯而充满情趣；《屎壳郎》指向明确，当然是在嘲笑某种东西，这首诗在今天尤其有价值，而且其价值将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不断被发现；《白乌鸦》幽默诙谐，举重若轻，同样具有象征意义和批判精神；《每一棵树里都住着一种动物》《白桦林》运用儿童视角勾勒事物，充满童趣，想象瑰丽而奇异；《乌鸦又叫了》构思巧妙，可以被视为某种隐喻性批判；《孤独的桌子》和《稻草人》两首诗通过拟人化方法描摹两种物象，桌子离世决绝而有尊严，稻草人的存在悲怆而苍凉……《相似之处》是第三辑的压轴之作，结构精巧，我在读后札记上写下“辽阔、苍茫、思辨”六个字，继而又写了一句话——“充满哲思的佳作”。
最能展示作者才华和功力的是第四辑《空中城堡》，看完前三首诗后就感到一种震撼，作者的想象力、洞察力和思辨能力是惊人的，作品的完成度也非常高，具有强烈的魔幻现实主义色彩。《撒拉尔小镇》想象丰富，意向丛生，虚构出一个神奇、瑰丽的小镇，既像世外桃源，也像极乐世界，无疑是这一辑的代表作。《北冥有鱼》是另一篇代表作，也是我在后面标注文字最多的诗作，今天我想说的是，即便这首诗的署名不是北岛、食指，但是作者的思考在某种程度上也并不亚于这两位中国诗歌界的翘楚，它让我想到了诗歌精神，想到了诗人之所以成为诗人的一万个理由。诗歌《幻想河》富于幻想，堪称幻想状晶体，有理由在诗歌史上留下痕迹——我们经常幻想去理想的彼岸，但是做到“精神剥皮”（自我否定），往往非常困难。我想说的是，第四辑中许多诗水平上乘，值得反复诵读。
《镜中的尘土》是妫川文学发展基金资助出版的作品。这部诗集文思涌动、意向丛生、富于哲理，从中可以看出作者丰富的文学积淀、独特的创作视角、多变的表现手法和难能可贵的批判精神，这些诗歌品质就像一枚纯度极高的金指环，分量十足，熠熠生辉。也许，小兰此生无法成为北岛和舒婷，也不必成为臧克家和食指，但是我相信她能够写出《回答》《致橡树》《有的人》《相信未来》那样的诗作。当然，实现这个目标，还要小兰付出巨大努力。
在“镜中与万物”分享会上，我招人烦地给小兰提了两点建议：第一，多读未读之书，多作未作之诗，多思未思之事；第二，多向大师请教，多与名家交流，寻求诗艺和思想的双重加持，给精神进一步“剥皮”，达到新高度。我的期待发自内心，也深信小兰的创作之路会越走越宽，成为长城内外家喻户晓的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