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焱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我们一家三代生活在偏僻的小山村。那时家里穷,一到冬天,冷就成了最大的威胁,买不起取暖用的铁火盆,就在炕上放个黄泥做的泥火盆来取暖。我爷爷是做泥火盆的好手,从他手中做成的火盆里光外滑,精致耐用。
爷爷做火盆很有讲究。首先要取泥质好的深层黄土,拌水和成泥糊状,掺入乱麻秧子、兽毛这些“瓤搅”做筋骨,在地上翻来覆去地摔打,直至成片,变成胶粘状。然后再找来一个大小相应的瓦盆做模子,把盆口朝下倒扣地上,上面敷层草木灰,以防干燥后粘连,接着把刚才的泥片往上贴,小心细致地拍打。当泥的厚度有一寸左右、各个部位均匀一致时,泥火盆就基本已显雏形了。这时,爷爷还要用双手沾着清水,在泥火盆上不断擦来抹去,直至光滑为止。又等一会儿,再用玻璃瓶在泥火盆上反复蹭,把盆体“擀”得溜光溜光的。一切完备后,把它放在干燥处阴干,最后脱掉里面的瓦盆,一个泥火盆就塑成了。认真的爷爷还喜欢在半阴干的盆体上刻些虫鱼鸟兽做装饰,有时也在盆沿上刻上花草树木的图案。
冬天,天亮得晚,母亲每天早上起来做饭的时候,天空还是漆黑一片。农家用的都是大锅大灶,当灶火膛里的柴火苗燃尽、只剩下红通通的炭火时,她就用灰耙和铁铲把炭火盛进泥火盆里,压得实实的,防止通风透气凉得快。最后,母亲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着泥火盆放在堂屋的炕边上,寝室渐渐生暖。
那年月冬天真冷啊,大早上,谁也不愿意从热乎乎的被窝儿里爬起来。母亲就把我们这几个孩子的棉袄棉裤挨个托在泥火盆上方烘烤,直到有热乎气儿了,我们就甩开被窝,把衣服穿在身上。母亲一冬一冬不厌其烦地为我们烘烤衣裤,没有一句怨言,我们默默感受母亲的爱,感受如水流淌的关怀。随后,她还要给年迈的奶奶烤棉袄棉裤,奶奶每次穿上,脸上都洋溢着暖暖的笑意。
围着火盆烧土豆是顶有意思的事。我们这些孩子把土豆埋在火盆里,老老实实等待着,谁着急谁就念叨:“土豆土豆你姓刘,放个屁它就熟。”不一会儿,只听“扑哧”一声,灰柱腾起,那是土豆熟一半了,还得翻个个儿再次埋好。我们再念叨几遍,再等一会儿,等到土豆又“放屁”了,就整个儿都熟透了,香味飘到鼻子里,都要淌口水了。把土豆扒出来,焦黄的皮裹着面乎乎的瓤。我们照例先把熟透的、软软的土豆给奶奶,然后给父亲母亲送去,依次是岁数小的我和妹妹,而姐姐就得等新的土豆烤熟才能吃到了。
晚上,我们经常和邻居家的孩子盘坐在火盆周围,听爷爷讲故事。他没念过一天书,但很爱听评书,是讲故事的高手。他给我们讲《三侠五义》《包公案》《水浒传》《隋唐演义》……剧情的跌宕起伏,人物的喜怒哀乐,被他描绘得淋漓尽致、栩栩如生。大家聚精会神地聆听,可每到节骨眼儿,他就卖个关子:“若知下文如何,且听明天分解。”
我们听故事时,母亲大多都坐在一边,挥舞着针线纳着一双双棉鞋底,缝补着一件件破了的衣服,胳膊酸了就甩几圈,手指僵了就揉几下,这样好像就去除了全身的劳累。奶奶叼着长杆烟袋,我和小妹妹抢着往烟袋锅里装烟丝,用火盆里的火点着,那旱烟雾就弥漫开来。
那时的冬天,外面雪花纷飞,我们一家人在屋子里,围坐在泥火盆旁说着笑着,这情景别有一番情趣。每当东西两院的婶子大娘来串门,母亲打招呼时的第一句话总是“快来烤烤火”,把火盆挪近了、把炭火拨旺些,唠着家常,手暖了,心也暖了,邻里间的亲近之情也浓郁起来了。
一个朴素的泥火盆,叙述了过去庄稼人生活的艰辛,承载了我们一家三代的亲情,也拉近了街坊邻居间的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