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8-23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丰台报

青创村OPC成长记

日期:08-05
字号:
版面:第07版:书香       上一篇    下一篇

  前情回顾

  社区里,情绪疗愈师苏小眠正在开发“晚安计划”——一款线上情绪自助产品。她先后找了三位创业者做内测:失眠的陈默只想要一句“还在吗”,皮影艺人方之白在讲爷爷那只断掉的凤时她只是安静听着,而做算法的林远舟则提出交换条件——让她测试他的“情绪地图”工具。与此同时,社区因冯铮宣布的基金交流机会而焦虑升温。茶水间里与林远舟那场关于边界与算法的对话、方之白天台上的晚风、陈默工位前多站的那一分钟,正在松动苏小眠原本清晰的专业边界——她开始相信,有时候不做干预,就是最好的干预。

  苏小眠看着屏幕上的界面,没说话。边界,目标函数。这层隔在他们两人之间的技术语言,反而让她觉得安全。她拿起手机扫了二维码,打开林远舟的测试页面,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 

  她没有写日记。她只打了五个字。

  “今天有点累。” 

  点击提交。屏幕跳出一张图。情绪波动很小,曲线平稳,整体色调用的是淡蓝色——一种很克制的、不太愿意上色的颜色。算法判断:轻度疲劳,无明显情绪波动。她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她想告诉林远舟,算法错了。不是轻度疲劳,是已经在水里沉了太久,水面之上不露痕迹,水面之下全是暗涌。但算法看不到暗涌。它只看数据。 

  而有些东西永远在数据之外。

  她关掉页面,抬头看着林远舟。

  “挺准的。”她说。 

  林远舟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他从小在概率里长大,知道人类说“挺准的”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不准。 

  苏小眠回到三楼的工位时,已经晚上十点了。台灯开着,桌面上的小纸盒里放着那只歪腿燕子。她发现燕子不太一样了——之前站不住,只能躺着。但现在它可以斜斜地站着,歪向一边,但确实是站着的。

  她愣了一下,把燕子拿起来仔细看。腿还是歪的,但歪的角度似乎跟之前不太一样。有人动过它。 

  她在灯光下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最后笑了一下。笑得很轻,怕吵到谁似的。她把燕子放回纸盒里。它斜斜地站着,像一个正在告别地面、即将起飞的姿势。 

  那天夜里,苏小眠做了两件事。第一件事,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段话。不是来访者档案,是写给自己的。 

  “林远舟说我总是照顾别人却照顾不了自己。林远舟没有说过这句话。是金丝眼镜说的。不对,是金丝眼镜问的。方之白那天在天台上说,后退不一定是在逃跑。陈默说,听完之后回一句‘还在吗’。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都不知道我是做什么的。但他们每一个人,都在跟我做同样的事。” 

  她停了一下,继续写。 

  “也许‘树洞’不一定非要是一个人在听另一个人说。也许树洞也可以是一群人,各自说各自的话,但听到的频率,刚好能接上。就像10号线的末班车。我们坐同一趟车,去不同的站,但在同一段时间里,车厢是亮的,我们都在里面。” 

  第二件事,她给“晚安计划”内测版加了一个新功能。在每段音频的结尾,系统会自动播放一句话。 

  “还在吗?” 

  这句话她录了十七遍。前十六遍都不对,要么太像心理咨询师,要么太像机器人。第十七遍她放低了声音,用的是那天晚上在茶水间跟林远舟说话的语气。不是职业的,不是边界的,只是一个人的。她把那个音频文件保存在内测版的根目录下。 

  文件名:还在吗.wav。 

  做完这一切,她关灯,坐在黑暗中。燕子站在纸盒里,斜斜地朝向她的方向。10号线末班车从地下穿过,地面微微震动。 

  她想,也许明天该去谢谢那个修燕子的人。

  虽然她还不知道是谁。

  第六章 真实

  陈默在直播里翻车的那天,北京正在刮沙尘暴。 

  天空是黄色的,像是被人调错了白平衡。青创村一楼的落地窗外面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风裹着沙粒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密密麻麻的声响。陈默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盯着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弹幕,手心全是汗。 

  他今天的直播主题是“一个人的创业日记·第十一期”。这个系列已经做了十期,数据一期比一期差。第一期的在线人数是十二万,到第十期只剩下不到八千。经纪公司那边催他做更有冲突感的内容——比如跟其他创业者PK,或者搞一个“48小时极限创业挑战”。他都拒绝了。他给出的理由是“那不是我想做的”,但内心深处他知道真正的原因——他怕演砸了。 

  四千人在线。弹幕稀稀拉拉的,大部分是路过打卡的,零星几条在刷“还在播啊”“什么时候回去摆摊”“现在越来越无聊了”。 

  他想打起精神,想说点什么有意思的。但嘴巴张开又闭上,脑子里一片空白。直播间里出现了一段令人尴尬的沉默——一个主播对着四千个观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没话说就别播了吧。” 

  “状态不好就下播吧,别硬撑。” 

  陈默盯着那条弹幕,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不是愤怒,是一种比愤怒更可怕的东西——一种彻彻底底的、无处可躲的疲惫。 

  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伸手把摄像头关了。 

  不是暂停直播——是直接关了画面。直播间变成黑屏,但声音还在。弹幕瞬间炸了。 

  “????” 

  “画面黑了” 

  “主播还在吗”

  “这什么情况” 

  陈默盯着黑屏上还在滚动的弹幕,嘴巴比大脑先动了。 

  “还在。画面黑了,声音还在。我今天不想让你们看我。我就想……说话。” 

  弹幕停了一瞬,然后滚得更快了。在线人数从四千开始往上涨。四千五。五千。六千。 

  “我刚才是真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声音很闷,像是在对着一堵墙说话,“不是没准备。我今天下午写了两千字的脚本。但刚才打开摄像头,看到自己的脸,忽然觉得……” 

  他停了一下。 

  “忽然觉得那个人不是我。” 

  在线人数破万了。弹幕快得看不清。

  “你们有没有过这种感觉?就是你明明在做自己,但你总觉得有人在看你做自己。然后你就不知道——你到底是真的在做自己,还是在表演‘做自己’。” 

  沙尘暴在外面呼啸。青创村的玻璃窗被风沙打得沙沙响,像有人在用指甲刮。 

  “我今天跟你们说实话吧。”他深吸了一口气,“我摆摊的时候,一天能赚三百块钱。现在当网红,一条广告能赚三万块。按理说我现在应该很开心才对。但我没有。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昨天的数据。数据涨了,我松一口气。跌了,我一整天都喘不上气。我感觉我不是在创业,我是被流量养着。它今天心情好,给我饭吃。明天心情不好,我就得饿死。” 

  在线人数破两万了。但弹幕忽然变少了。好像所有人都在等。 

  “我今天……状态真的很差。”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本来想请假,经纪人说不行,说今天周三,是流量最好的时段。我就硬撑着上了。结果你们都看到了——我对着四千个人,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沉默了几秒钟。弹幕开始零星地跳出来。

  “主播你在哭吗”

  “陈默别这样”

  “我们还在呢”

  “+1” 

  “+10086” 

  他没有哭。但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哭了还让人难受。 

  “我在想一个问题。”他慢慢地说,“如果明天我账号被封了,后天没有人记得我了,大后天我得重新回去摆摊——那我今天坐在这里,到底在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但也没有人离开。在线人数停在了两万四千,像一面不会落下的潮水。 

  “我今天不卖东西,也不搞什么抽奖。”陈默靠回椅背里,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我就想跟你们说声对不起。因为我一直在表演真实。我演一个‘落魄但乐观’的摆摊青年,演了快三个月。我累了。” 

  他按下了红色的“结束直播”按钮。屏幕彻底黑了。陈默没有看评论区。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然后趴下去,把脸埋进手臂里。他以为这次翻车会上热搜,会掉粉,会被经纪公司骂。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