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鑫
老家西屋的墙角,放着一个荆条编的针线筐,筐沿磨得发亮,好几处篾子断了,用布条胡乱缠着。前几日回去,我想把这破筐扔了,手刚一伸,母亲拦住我,说,别扔,里头还有东西。
我低头一看,筐底躺着一团麻。那麻是灰褐色的,拧成一股绳,绕得整整齐齐,像盘起来的蛇。母亲拿起来,在手心里掂了掂,说,这是你姥姥留下的麻,我搓的绳子,二十多年了。我接过来闻了闻,有股子陈年的味道,说不上来是霉味还是太阳味,但绝不是坏掉的那种。
我小时候最怕的东西,就是这团麻。
每年夏天,麻该收了。父亲从坡上把麻秆扛回来,一捆一捆靠墙立着,叶子干得哗啦响。母亲把麻秆泡进门前的水渠里,用石头压住,泡个七八天。那几天我从渠边过,总能闻到一股酸臭的烂草味,捂鼻子都来不及。母亲却一点也不嫌,赤着脚踩进渠里,把泡软的麻秆捞出来,一根一根剥皮。
母亲笑我,说,麻怕什么,搓成绳子纳鞋底,你脚上穿的哪双鞋不是麻绳纳的?
我低头看看脚上的鞋,白塑料底,是在集上买的。母亲也低头看了看,不说话了。
后来我才知道,我小时候穿过好几双母亲做的布鞋。母亲纳鞋底的时候,我老爱趴在炕沿上看。她的右手上套着顶针,铜的,上头密密麻麻全是小坑,灯光一照,亮晃晃的。她先用锥子在鞋底上扎一个眼,再把穿着麻绳的针从眼里穿过去,左手攥住针尖那边的绳子头,使劲一拉,麻绳蹭过鞋底,发出“哧——”的一声响。这声音不紧不慢,一下接一下,像墙上的老钟在走。
有一回我趁母亲下地做饭,偷偷拿起她纳了半截的鞋底,学她的样子往上一扎。锥子倒是扎进去了,可往外拔的时候,把我的手顶了一下,疼得我龇牙咧嘴。那上头全是密密麻麻的针眼,我数了数,光是鞋底脚尖那一块,就有四五十个。一双鞋底纳下来,怎么也得两千多针吧。我想象不出来,母亲是怎么一针一针把这两千多针扎完的。
村里有人说我母亲手巧,纳的鞋底针脚又密又匀,穿两年都不带断线的。母亲听了,只是笑笑,说,有啥巧不巧的,就是磨出来的。
这“磨”字我后来才懂。母亲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常年有一块硬硬的茧子,顶针磨出来的。冬天手裂口子,她就用胶布缠一缠,照旧纳。有一回我看见她在灯下捏着针,眼睛眯成一条缝,半天穿不进去。我说,妈你是不是看不清了?她说,没事,就是灯太暗了。我说换个大灯泡吧,她说,浪费那个电干啥。后来她穿上了,又低下头,“哧——哧——”地纳起来。
我考上大学那年,母亲说要给我做双鞋。我说现在谁还穿布鞋啊,同学们都穿运动鞋。母亲没吭声,夜里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屋里的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光。我推门进去,她赶紧把手里的东西往身后藏。我说你藏啥呢,她笑了笑,把东西拿出来了——是一双只纳了半截的黑条绒布鞋,鞋帮已经上好,鞋底也纳了大半,就差最后的收尾。她说,想着你冬天在宿舍穿,暖和。
那双鞋我到底没穿。先是放在宿舍床底下,后来毕业搬家,也不知道丢哪儿去了。母亲问过一次,说你那双鞋穿没穿,我说穿了,挺暖和的。她点点头,就再没问过。
针线筐里除了那团麻,还有几卷旧报纸剪的鞋样儿,大大小小,有的已经泛黄发脆。母亲翻出来给我看,这个是给你爸的,这是给你姥姥的,这个是给你小时候的,你看看,那时候你的脚才这么长。她比画了一下,也就她一个巴掌的距离。
我拿起那张小小的鞋样,纸已经软塌塌的了,边缘磨得毛毛糙糙,上头还有几个油点子,不知道是哪年做饭时溅上去的。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母亲量我的脚,总是趁我睡着的时候,拿根线绳,从脚后跟量到大脚趾头,再用秫秸棍比着,剪出鞋样来。
去年冬天,母亲给我打电话,说她把针线筐收拾了一遍,那团麻还在,一根都没舍得扔。
那团麻还在针线筐里躺着,灰褐色的,安安静静的。我把它拿起来,绕在手指上,一圈,两圈,三圈。麻绳还是硬的,但贴着皮肤的地方,慢慢有了一点温度。母亲站在旁边看着我,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