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情回顾
方之白是皮影艺人,执念于复现爷爷口中的“拖刀”绝技,被卖烤肠的陈默点破其实是在“等时间”;老周是前工程师、现清洁工,用修好一只歪腿燕子的细微动作,无声修补着楼里每个人的失衡;苏小眠是心理咨询师,却因职业枯竭开始记不住来访者的脸,感觉自己从“树洞”变成了一棵麻木的树,在茶水间偶遇同样卡住的工程师林远舟——故事就停在五个人各自困在循环里,又即将被另一行“不同的代码”拉出来的时刻。
“微波炉坏了?”苏小眠问。
“没有。”林远舟转头看了她一眼,“我在想一个参数。”
“什么参数?”
“如果算法预测出一个用户今天会崩溃,但什么都不做,只是陪着他——这个行为算不算有效干预?”
苏小眠想了想。“你是说,有时候不做干预,就是最好的干预?”
林远舟点了点头。微波炉叮地一声响了,但他没有去拿。他看着苏小眠,似乎在想另一件事。
“你是做情绪疗愈的,对吧。”
“对。”
“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林远舟说,“不是作为来访者,就是……一个人问另一个人。”
“可以。”
“你有没有遇到过一种情况——你知道某个东西对用户好,但你的算法不允许你做。因为‘好’不在优化的目标函数里。”
苏小眠靠在茶水间的门框上,手里拿着一个空的马克杯。她想起上周有个来访者问她:“苏老师,你说我该不该把公司关了?”按照专业的边界,她不应该直接给出建议。但那天她看着那个来访者疲惫的脸,差一点就要说出口了。
“我有。”她说,“但不是算法。是我的专业边界。有时候它保护我,有时候它绑着我。”
林远舟沉默了几秒钟。“那你怎么判断什么时候可以跨过边界?”
苏小眠举起手里的空杯子,对着灯光看了看。杯壁上有一道浅浅的茶渍,洗了很多次也没洗掉。她忽然觉得那道茶渍很像她现在的状态——表面干净,但总有什么东西留在那里,洗不掉,也倒不出来。
“说实话,”她把杯子放下,“我也不知道。但我最近发现,当我开始想这个问题的时候,边界其实已经开始松动了。”
林远舟终于把微波炉里的便当拿了出来。热了太久了,饭团硬得像石头。他看了一眼,还是拆开了筷子。
“下午有人跟我说,后退不一定是在逃跑,”他说,“可能是在等对方露出破绽。”
“谁说的?”
“四楼那个做皮影的。”
苏小眠想起那只躺在她桌面上的歪腿燕子,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动了一下。
“他说得有道理。”她说。
林远舟把硬得像石头的饭团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我也觉得。”他说。
苏小眠没有接话,但她帮林远舟倒了杯水——不是出于职业习惯,而是因为他的便当看起来实在太干了。林远舟接过水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说“谢谢”。他说的这两个字和他平时说的“谢谢”不太一样——慢了一拍,像是花了半秒钟确认这杯水不需要回报。
四月中旬,社区里传开了一个消息。冯铮宣布下次考核的前三名将获得与一家知名基金面对面闭门交流的机会。消息一出,所有人的焦虑值肉眼可见地往上飙。二楼那个做知识付费的女孩又开始通宵加班了,茶水间里的咖啡豆两天就空了。
苏小眠也在准备。她的“树洞”要规模化,必须拿出一个可复制的产品模型。她的初步方案是一个线上的情绪自助平台——“晚安计划”——用户每天收到一条语音引导,帮助完成十五分钟的情绪梳理。技术上不难,内容她有把握。但她需要社区里其他创业者的真实反馈来做内测。
她决定拿三个人试水:陈默、方之白和林远舟。
找陈默最容易。他正趴在桌上打盹,帽檐压得很低,看起来像一团缩起来的旧衣服。
“我想让你帮我测个东西。”
陈默从帽檐底下抬起头,睡眼惺忪。“测什么?”
“一个线上情绪产品,叫‘晚安计划’。每天一段音频引导,帮人做情绪觉察。”
“你觉得我有情绪问题?”
“我觉得每个人都有。”
陈默沉默了片刻,重新趴回桌上。“行吧。反正我每天晚上都在失眠。免费的就试试。”
苏小眠转身要走,陈默忽然闷闷地说了一句。“苏老师,你这个‘晚安计划’……能不能加一个功能?”
“什么功能?”
“就是,听完之后,系统自动回一句‘还在吗’。”
苏小眠站在原地,陈默的帽檐已经重新压低了,看不清表情。她在心里把这句话拆解开,快速分析了它的心理学含义——安全感不足、需要确认联结、可能是早期客体关系表征——但这一回,她没拆完。她只是轻轻地回应了一声。
“在的。”她说。
陈默没有回答。但他压着帽檐的姿势稍微松了一点,呼吸变得均匀了,像是终于睡着了。苏小眠在他的工位上多站了一分钟。她不确定这一分钟算不算“专业服务”,但她觉得如果算的话,那它就是今天最有价值的一分钟。
找方之白稍微费了点劲。他在天台上,没有在练拖刀,而是坐在天台边上,膝盖上摊着那个老旧的笔记本,正在画什么。
“你在画什么?”
“新的皮影造型。”方之白把本子翻过来给她看。是一只凤,尾羽很长,每一根羽毛都画得极细。
“哇。这个要做多久?”
“三个月。”他合上本子,“或者三年。”
“为什么这么久?”
“凤的每一根羽毛都是活的。”他指着尾羽的位置,“不是一刀一刀刻完就结束了。每一根羽毛的软硬、厚薄、弧度都不一样。要做到整条尾巴都能飘起来,像在水里,像在火里。”
“等你做出来,应该很贵吧?”
“不卖。”方之白说。
“那做什么?”
方之白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夕阳正在下沉,把楼顶染成一片暧昧的橙色。“我爷爷做的那只凤,翎毛是真羽毛粘的。小时候我碰都不敢碰,怕碰坏了。”他顿了顿,“后来搬家,还是碰坏了。翎毛掉了大半,凤尾断成三截。我爷爷说,没事,凤本来就是涅槃的,坏了才能重生。”他笑了一下,那种笑很淡,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但我到现在也没把它修好。”
苏小眠安静地听着。她没有分析他的原生家庭,也没有引导他做情绪表达。她只是坐在旁边,在天台的晚风里,听着另一个人讲关于爷爷的事。
“你找我有什么事?”方之白问。
“我想让你帮我测一个产品。”
“可以。”他一个字都没有多问。这种干脆让苏小眠有一种久违的轻松。不是作为“咨询师”被人信任,而是作为一个人,被另一个人不加审视地接受了。
最后是林远舟。苏小眠去四楼找他,他正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
“你在忙?”
“不忙。”林远舟关掉屏幕,转过来面对她,“什么事?”
“我开发了一个情绪自助产品,想请你做内测。”
林远舟想了一下。“好。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帮我测我的东西。”他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打开一个界面,“我做了一个情绪识别工具。用户输入今天的日记,算法会返回一张‘情绪地图’——不是分析,只是把情绪波动可视化。”
苏小眠盯着屏幕,心里微微一沉。情绪可视化——这太接近她自己的专业了,也太容易让她产生某种被替代的焦虑。但她没有拒绝。她意识到刚才自己向林远舟提请求时,对方的反应是立刻答应,没有任何审视。
“好。”她说,“但你先说——为什么你想让我测这个?”
林远舟沉默了一下。“因为我觉得情绪识别这件事,只有做情绪的人才能真正判断它有没有用。”他说,“你的专业边界,可能是我的目标函数里缺掉的那一行代码。”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