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乡的故事,要从永定河说起。大约三千年前,永定河从西山奔涌而下,在今天的北京西南一带冲积出一片沃土。这里沙土疏松、水源丰沛,极宜花木生长。春秋战国时期,蓟城初立,花乡所在即为城南郊野,已是花红柳绿之地。
真正让花乡名扬天下的,是辽金以降的千年花事。元代,大都城崛起,达官贵人在此修建园林别业。廉希宪的“万柳堂”、栗院使的“玩芳亭”,成为城内文人雅士赏花游春的胜地。《析津志》记载:“京师丰台连畦接畛,倚担市者日万余茎。”这是“丰台芍药甲天下”的最早注脚。
明代是花乡花卉技艺的飞跃期。花农发明了“煻花”之法——以火炕、温室的温度催花开。明《帝京景物略》生动描绘:“草桥惟冬花……十月中旬,牡丹已进御矣。元旦进椿芽、黄瓜。”隆冬时节得见牡丹绽放,在当时堪称奇观。也正是从明代起,花农们集资修建了花神庙,供奉十三位花神——比常见的十二花神多出一位,专为闰月“值守”。这一创举,折射出花乡人对花卉生产规律的精细观察和对神灵庇佑的虔诚期盼。
清代,花乡进入鼎盛期。康熙、乾隆多次亲临,留下“丰台仍是旧名呼,接畛连畦种植俱”等诗作。清人麟庆在《鸿雪因缘图记》中写道:“丰台在右安门外八里,前后十八村,泉甘土沃,养花最宜,故居民多以种花为业。”
所谓“前后十八村”,便是“花乡”这一地域概念的雏形。
彼时,丰台芍药与扬州牡丹齐名;草桥、黄土岗的茉莉、玉兰,源源不断运往城里的茶庄窨制花茶;卖花郎挑担入城,是京城百姓清晨最期待的身影。
民国时期,花乡成立了北京花行公会,维护花农利益。旧京街市,唯有卖花担可以不受“行规”约束,穿王府、过衙门,随处停留叫卖——无他,只因官民皆爱花。
新中国成立后,花乡经历了互助组、合作社、人民公社的变迁。1984年,花乡人民政府正式设立。1987年,为突出产业特色,“黄土岗乡”更名为花乡,成为我国唯一以“花”字命名的乡级行政区域。
2021年7月,北京市丰台区实施行政区划调整,撤销花乡,设立花乡街道办事处。
新的花乡街道东至南苑街道界线,南至大兴区区界,西至宛平街道界线,北至马草河北侧。地名得以保留,文脉得以赓续,而花乡的崭新篇章,也由此开启。
花乡的文化,是花农的智慧。每年农历二月十二,丰台十八村的花农齐聚花神庙,祭祀花神、联络业务、请戏班唱戏,热闹非凡。
花乡流传着一句老话:“宁舍爹娘,不舍花行。”看似不近人情,实则表达花农对花卉事业的挚爱——爹娘若是真正心疼孩子,也绝不会让他们丢掉这门世代相传的养花手艺。正是这种代代相承的痴情,让花乡的花事绵延八百年不曾断绝。
清康熙年间,一位固伦郡主下嫁蒙古贵族,康熙皇帝特赐一株公主最喜爱的“富贵红”牡丹作为陪嫁。这株牡丹由白盆窑村的花匠送入宫中,又随着浩浩荡荡的送亲队伍远赴塞外。三百六十余载沧桑,公主后裔世代精心呵护,这株“陪嫁牡丹”竟枝繁叶茂、岁岁花开。
2021年,白盆窑村与公主后人取得联系,将“陪嫁牡丹”的分枝迎回故里,移栽于如今的花乡公园。2023年,这株承载着厚重历史的牡丹首次向游人展出,一时传为佳话。
花乡公园为此专门辟建“陪嫁牡丹”广场,每逢暮春,牡丹怒放,游人如织。一朵花,跨越三百六十年,从花乡走出又回归花乡——这是花乡花脉不断、文脉不息的绝佳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