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思桥
在我的记忆里,每年的6月中旬,是全家人最辛苦也最盼望的日子,因为要开镰收麦。
割麦这天,一定是全家总动员的大事,天还没亮,早起的父亲就开始磨镰,刀刃在磨石上来回蹭,发出“嚯嚯”的声音,像是一首催人起床的战歌。
站在地头儿,放眼望去,成熟的麦穗一片金黄,微风吹来,起伏涌动,如同金色的海浪。割麦子我是不行的,刀对我来说太大,麦茬也太扎脚。我的任务是把掉在田里的麦穗捡起来,放进父亲给我编的小柳条筐里,弯腰,捡起,再放好。阳光渐渐毒起来,汗水顺着脸流到嘴里,咸咸的。我抬起头,看见父亲和母亲弓着腰在麦地里一镰一镰地割,他们的背影被太阳拉得很长,汗水把背心湿透了,贴在背上。那时候觉得累,现在想想,其实很快乐。一家人在一起干活,谁也不偷懒,谁也不抱怨,偶尔父亲会直起腰,擦把汗,冲着远处的什么喊一嗓子,母亲就笑,笑声在麦地里传得很远。
麦子拉回家,在打谷场上晾晒,碾压,扬场,装袋,忙上好几天。而最让我牢记的,是母亲用新麦子做的第一锅面食,新麦子磨出的面,有一种特别的香味,那是阳光晒透了的味道,是土地酝酿了很久的味道,是风、雨、露水一起写进麦粒里的味道。母亲把面揉成光洁的面团时,整个厨房都弥漫着那股清新又醇厚的麦香。
第一锅通常是馒头,母来说这叫“会新”,是庄稼人的老规矩,尝第一口新面做的东西。要先敬天地,感谢风调雨顺,然后一家人才能吃。馒头是老面发酵的,出锅的时候,热气腾腾,白白胖胖,掰开来,里面的蜂窝细腻均匀,咬一口,松软中带着韧劲,甜丝丝的麦香就在嘴里化开了,不用就菜,我一口气能吃三个;父亲喜欢把馒头割开,中间夹上腌好的芥菜丝,大口大口地嚼,吃得痛快极了。母亲坐在旁边,看着我们父子俩狼吞虎咽,眼里全是笑意。她自己吃得不多,总是先紧着我和父亲吃饱。
到了晚上,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吃晚饭,饭桌是父亲用木板钉的,不大,三个人坐刚刚好,晚风轻轻吹拂,院子里有月季花的飘香,村头儿蛙声此起彼伏。我们嚼着新麦馒头,喝着母亲熬的绿豆稀饭,吃她炒的青椒土豆丝。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那时候吃的不仅是食物,更是一整年的踏实和安心。麦子收进了仓,日子就有了底。馒头的香气里,裹着的是土地的回报,汗水的结晶,是一家人在一起,一筷子一筷子吃出来的幸福。
如今在城市里生活,吃着精细的馒头,却再也吃不出当年的味道,不是面粉不好,是少了那个过程,少了割麦时的阳光,少了割麦时的弯腰,少了打谷场上扬起的麦糠,少了灶台前母亲揉面时手背上沾着的面粉。
六月又到了,我想起老家那片金色的麦田,想起母亲揭开锅盖时涌出的那一大团白汽,想起那个踏在小板凳上,手伸进滚热的锅里被馒头烫得直吸溜嘴却笑得很开心的小小的我……原来让我记忆犹新的,从来不是哪一道具体的食物,而是食物背后那一整片麦浪滚滚的田野,收麦劳动的各个环节,田野那头一直屹立的茅草房。
(作者出生于丰台区王佐镇南宫中心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