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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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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双村运营记

日期:0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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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浙江杭州余杭区余杭街道永安村村貌。新京报记者 陈杰 摄
4月,浙江杭州临安区青山湖街道洪村村貌。新京报记者 陈杰 摄
5月,张水宝(右)和刘松在田间查看数字灌溉设备。新京报记者 陈杰 摄
洪村的厨娘队伍。受访者供图

  2003年6月,浙江正式启动了“千万工程”。在全省选择一万个左右的行政村进行全面整治,把其中一千个左右中心村建成全面小康示范村。

  如今,“千万工程”已实施二十年。在学者眼里,“千万工程”造就了万千美丽乡村,造福了万千农民群众,创造了农业农村现代化的成功经验和实践范例,“千万工程”是顶层设计乡村振兴发展方向的“标准答案”。

  2月3日,2024年中央一号文件发布。一号文件强调,“要学习运用‘千万工程’蕴含的发展理念、工作方法和推进机制”“以学习运用‘千万工程’经验为引领”。释放出我国将有力有效推进乡村全面振兴,以加快农业农村现代化更好推进中国式现代化建设的积极信号。

  在全国来说,各地都在探索乡村振兴的实现路径,从美丽乡村建设到和美乡村、未来乡村、数字乡村建设。乡村经历了治理阶段、建设阶段,眼下正进入运营阶段,没有运营就难以真正发展村庄经济,如今正在成为共识。

  那何为乡村运营?浙江省的乡村运营是如何走在了全国前列,摸索出了什么样的成功经验?记者为此深入浙江杭州的两个著名试点村,寻找其成功路径。

  是该让年轻人来了

  从天目山流出的南苕溪,自西向东从临安流至余杭,在南湖附近突然北折改称东苕溪,像弯曲成90度的胳膊肘拥住了北岸八个村。那里是一望无际的永久性农田保护区,它们有个统一的响亮名字“禹上稻乡”,包揽了3万亩永久性基本农田,它的核心区块位于永安村。

  但如今靠先行先试在乡村振兴中“打了个样”的永安村,在浙江“千万工程”实施前还是个地处非常滞洪区和基本农田保护区,“没资金”“没用地”“没风景”的落后村,30个村民小组,97%的土地属于永久农田保护范畴,无法投入大规模商业或工业用途,决定了永安村的初始发展要素只能是农田。

  2003年6月,浙江正式启动了“千万工程”。余杭街道永安村与周围七个村一起,开始了田园整治工程。

  2002年部队转业回来还在保险公司上班的张水宝,临危受命回到永安村任村委书记。张水宝回忆,那时,永安村不仅账上一分钱也没有,还欠了16万元。整个村子进出只有一条三米宽的泥路,广袤的农田遍布着一块块“补丁”,被切割得七零八落。

  张水宝做的第一件事是田园整治,对村里设施重新规划改造。

  改造了农田灌溉设施,修了主干道、田间道路、田间输配电设施后,村貌不一样了。村民最明显的感受是,从村里去镇上,时间短了也方便了,种田更舒服了,很多稻谷不会因为运不出去烂在地里了。田园整治为永安村日后的发展,打下了第一个基础。

  看着别的地方搞开发、办工厂,而种粮的收入越来越低,部分村民们选择走出村子,外出谋生,自己的耕地便抛荒长草了;留下的村民把农田变为了蔬菜自留地、种桑树喂蚕的农地、鱼塘等,因为以前的政策是鼓励农民放开手脚想办法增收致富,他们没有永久基本农田的概念。

  不大拆、不大建,要发展村集体经济,只能在农田上做文章。

  2015年,余杭区在永安村进行“田长制”试点,将耕地纳入网格化管理,设立镇、村、网格田长,将耕地保护任务落实到责任人、责任地块和责任网格,张水宝成为全国“田长制”第一人。

  很快,村里过去稀稀落落的简易房、堆场、树林、池塘一扫而空,原本东一块西一块的土地逐渐连成片,为发展规模化、集约化种植创造了条件。

  2018年,永安村又开启土地集中流转,将村民手里低、小、散的土地统一流转到村集体,再发包给专业大户,按标准规模全部机械化种植。

  张水宝算过,现在村里有5000多亩农田,在流转前,村民每亩土地租赁收益是800多元,集中流转后,提高到了1400多元,亩均收入由2000元提高到了6000元。种的是从浙江大学农业与生物技术学院引进的“浙禾香2号”品种,大米的售价从原来的每斤2元,卖到最高每斤13元。

  同年,永安村启动了美丽乡村建设,村容村貌更精致和现代化。外出的村民逢年过节回到村里,能见到阡陌纵横、白鹭翩飞的景象。

  党的二十大报告提出“全方位夯实粮食安全根基”,要求把粮食安全放在全面推进乡村振兴的首要地位。2019年,永安村这个典型的“粮食生产型乡村”提前全方位夯实了粮食安全根基,美化了乡村环境,但共同富裕的路径仍然很难说清晰。

  2019年,张水宝找到了一家在杭州的营销公司,想把水稻这条路走出来,把永安的大米品牌做起来。对方直夸永安村的条件好,潜力大,一开口,一年的运营费要价30万元。张水宝点头答应了,但心里打鼓,于是提出营销公司要派人驻村开展工作,村里和营销公司合股组建运营公司,营销公司考虑了几天后决定入股20%。一年下来,结果连1斤稻米都没卖出去,这一年的运营费也白花了。

  “传统的中国乡村是农民生产、生活的场域,承担着农产品供给的任务,做管理我在行,但具体开发和运营真的力不从心”,张水宝深谙自身角色的长短板,他知道自己的思维跟不上市场的节奏,是该让年轻人来了。

  走向“中国运营第一村”

  2018年5月到7月,余杭区领导到村里调研了五次,召开了一次大规模的座谈会。听取了永安村以及周边七个村村书记的意见后,决定采取招聘农村职业经理人来带动村里致富的方式。区领导把这个任务布置给了余杭区农业农村局和余杭街道,将永安村定为试点村。

  2019年,杭州余杭区农业农村局和杭州市余杭区财政局发布了《关于加强余杭区农村职业经理人培育工作的实施办法》,广发“英雄帖”,开始公开招聘农村职业经理人。

  招聘人员实行合同制管理,基本工资18万元/年(含五险一金、福利费、工会费等),另有绩效奖励(由各村股份经济合作社自行制定)。首次聘期2年,试用期按有关规定执行,对合同期满确需续聘的,经综合考评,满足条件的可予续聘。

  2020年,安徽人刘松在顺利通过笔试面试后被余杭区农业农村局聘为了农村职业经理人,入职永安村股份经济合作社下的强村公司——“杭州稻香小镇农业科技有限公司”(简称稻香小镇公司)的总经理。

  在此之前,他曾经在浙江省一家大型民营集团的下属合资公司任总经理,还为上市公司组建过农产品的供应链公司。

  “强村公司”即村里的“国企”。2023年,浙江省农业农村厅等十部门联合发出“关于促进强村公司健康发展的指导意见”,指出:强村公司是指依照公司法有关规定,依法向登记机关申请设立登记,以助推村级集体经济发展壮大和农民增收为目的,由农村集体经济组织通过投资、参股组建公司实体或入股县、乡级联合发展平台等,以项目联建等形式统筹辖区内农村集体资产资源,实行公司化运营兼顾社会效益的企业。

  张水宝深知,强村公司的资源属于村里,但资源的使用权得放心交给职业经理人。

  刘松正式参加了永安村全体村干部大会。会上,张水宝把他介绍给全村人,当场表明了态度:“刘松来了后,强村公司这边决定做的事,我们要举全部之力,协助他的工作,决不能拖半点后腿。如果谁在这个事情上没做好,我就要找谁的责任!”

  上任后的刘松首先想到的是策划农文旅活动,他把农事劳作变成了一场场农事节庆,不光有开镰节,还有开春节、插秧节,稻田迷宫、长桌宴、稻田婚礼、草垛乐园……每周一个活动,互相形成了配套。稻田里搭建了儿童游乐设施,“浑水摸鱼”“珍珠开蚌”这些特色项目吸引了很多年轻人。

  不过人是来了一批又一批,村里赚了个热闹,实际产生的收益并不多,反而打扰了村民的日常生活。村民们开始有意见了,有些人直接到刘松办公室表达不满。

  这出乎刘松的意料,他不理解,心里不好受:“我是在帮你们服务啊。”

  对于外来的“和尚”如何念好本地经,怎么把这些活动带来的流量变成长期的经济效益,怎么样把游客留住,刘松又动起了脑筋。

  他开始在“田长制”的基础上大力发展共享农业、订单农业。以共享菜园为例,消费者可以花1380元在永安村认养一块15平方米的菜地自行耕种,最多可收获两季八种蔬菜。而针对企业用户推出的共享农场,8万元一年可认养10亩耕地,并提供商务、团建、福利相关的农文旅服务。

  数字化农业,是永安村的又一发展方向。刘松找到了相关企业,与余杭街道合作,打造了农业数字大屏——“稻梦空间”。永安村的文化礼堂里,一面科技感十足的大屏上,能远程看到水稻生长、农田气象、土壤肥力……村里的稻田装上了监控,以数据的方式实现了全流程的实时管理,还专门设计了“农安码”,让消费者能放心追溯大米的源头,让农业生产与经营更科学。

  刘松又跑到之江实验室寻求合作,筹划打造“数字乡村”和“未来乡村”,实现乡村治理的数字化改革。

  有了乡村运营的永安村,集体经营性收入由2019年的73万元提升至2023年的550万元,村民人均收入由2019年的4.2万元提升至2023年的6.3万元。开发了大米和大米衍生品25种,认养稻田的企业数量达68家,开发研学类课程48个,整合周边农产品35款,带动14名本地村民回乡创业。

  刘松作为乡村CEO的“代言人”迅速火了起来,接受各大媒体的采访越来越多,但每次他都会说:“我站在高处,大家看得到我,水宝书记才是底下那个为我们铺石头的人,他是永安村最大的功臣。”

  2021年,刘松团队开始与周边七村共同打造“禹上稻香”项目。

  “禹上稻香”包括三大建设项目“稻香综合体”、“大米加工中心”、“乡村振兴培训中心”,今年年底将交付使用,新增产业空间达到28474平方米,给水稻全产业链提档升级做配套。

  其中,稻香综合体是最大的新空间,将发挥游客中心、接待中心、展示中心、创客中心等综合性配套功能,成为集游客接待中心、农产品展销区、未来乡村展馆、“禹上稻香”品牌展馆、稻米文化展馆、众创中心、大米主题餐厅等于一体的公共区域。

  杭州市余杭区余杭街道办副主任王波认为,如何实现苕溪北八村产业、资源、空间、人才和机制等各方面深度联动,以永安村为龙头带动周边七村共同富裕,是“禹上稻香”的重要课程。

  来永安村三年多,刘松每天的工作都排得满满的,“1/3时间在开会、1/3时间在接待、只有1/3时间才是做运营”,比起初来乍到单打独斗的局面,稻香小镇公司也由最初的3人成长为一支28人的专业化运营团队。

  2023年,刘松牵头组织推动并实施“浙江千名乡村CEO培养计划”,目前首期班已经结业,正在启动二期培养计划,并成功推广到广东省,已启动“广东省千名农村职业经理人培育计划”。

  记者了解到,“农村集体经济经理人”作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与农业农村部联合颁布的新职业,也进入考察、申报阶段。

  记者从余杭区农业农村局了解到,目前余杭区共有28个农村职业经理人,对农村职业经理人的考核,以往只有虚的指标,2023年底,局里颁发了《关于加强余杭区农村职业经理人培育工作的实施办法》,对运营工作考核更为精细、精准,有了达到年初预定营收目标的量化指标;同时结果评定为优秀、良好、合格的农村职业经理人团队分别给予20万元、15万元、10万元的团队运营工作经费补助,补助经费由区、镇按1:1承担,不合格的将淘汰。

  2020年11月,刚上任两周的刘松就拿出了《永安稻香小镇3-5年的发展战略规划》。在这个规划里,2025年,永安村将成为“全国乡村振兴样板”,稻香小镇公司全年实现主营收入一亿元。

  刘松说:“直到今天,这个规划一直没有改过,因为我觉得是最真实有效的。现在我心里的目标是,永安村能成为‘中国运营第一村’”。

  转换赛道

  临安区青山湖街道洪村坐落于径山的阳坡,有一条通向创建于唐代的径山寺的上香古道,还有全国重点文保单位普庆寺石塔等历史遗址,留存“茶圣”陆羽、词人李清照等名人在此游历的遗迹。这样的小山村虽然历史底蕴“金光闪闪”,但现实里却是无资金、无技术、无人才、无项目的”四无“村,一度村集体账户上只有2000元钱。

  四五年前,浙江民宿迎来产业提速发展阶段,2020年4月,浙江民宿资深人士谷增辉找到临安区文化旅游局副局长陈伟洪,希望在洪村找到一块一二十亩建设用地筹建新的民宿项目。但村里没有相应的土地建设指标,没有适合投资的民居住房,事情就搁了下来。

  此前,在陈伟洪推动下,临安率先开展了“村落景区市场化运营”的探索和实践,并逐渐形成了一套可复制可推广的乡村运营的“临安模式”,2020年12月,临安青山湖街道六个村集体面向全球招募乡村运营商。陈伟洪再次邀请谷增辉团队参加。

  谷增辉意识到乡村振兴已成时代大潮,立马由民宿投资管理转换赛道,和洪村达成了合作意向,他的团队成为陈伟洪帮洪村引进的第一个专业运营团队。

  按照陈伟洪的设计,村子和运营商正式签约前要经过“相亲”(各自想法、底细先谈清楚、了解双方价值观的契合度)、“擂台比武”(每家运营商针对自己心仪的村子拿出一套运营方案现场PK,专家打分)、“试婚”(以商引商,PK胜出者要在两个月内为村子导入第一个业态)、“领证”挺复杂的一个过程,然后运营商跟村集体共同注册并组建乡村旅游运营公司来开展整村的运营,这个时候才算是正式上岗了。

  “试婚”是个硬杠杠,以商引商、以商养商,这是临安乡村运营模式最巧妙的做法。

  2021年3月,双方签订村落运营合作协议,用谷增辉的话说,“领完证,我们就真正把洪村当成自己的家了”。

  在运营上,很多地方招商是“筑巢引凤”,往往筑了巢却引不来凤,因为这个巢不符合凤的要求。临安模式是反其道而行之的“引凤筑巢”,先对村内待开发利用的场地和建筑有个基本的市场化判断,形成初步的项目策划书,然后针对性地找适配的投资商和专业经营商达成合作协议后,根据其运营需求共同量身打造。如此,凤对这个巢自然满意,全程参与也有归属感,还会愿意出高价钱。

  任银是洪村人,2021年从香港学成归来后在杭州某大学担任老师,之后回乡创业,成了洪村首家乡村影院咖啡馆的主理人。

  谷增辉说,对任银的引进过程就是先引凤再筑巢的模式。村集体根据任银回乡创业的需求,花30万元量身打造了咖啡馆,然后谷增辉的企业和任银合伙承包经营。这样,咖啡馆的所有权归村集体,每年收取3万元承包费。

  “径山驿”前身是洪村自投自建的一个闲置民宿项目,计划作为村里首个高端民宿,用来引流造血带动经济,但一直闲置了两年。谷增辉带企业进村后发动自身资源,引入经营养生膳食的叶德鸿师傅,将民宿改造成养生膳食馆。落地一年营业额就过了百万。

  A12-A14版采写/刘旻 新京报记者 陈杰

  (下转A1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