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被世人重新发现之前,罗伯特·瓦尔泽已走完他不幸又幸运的一生。
他不断逃离的一生始于1878年的瑞士小城比尔,穿过压抑的办公室,走入出版社,在文学圈里短暂地露面,随即离去,投入大自然的怀抱;而后,在长久的贫困中,他自愿走进瓦尔道精神病院的大门;最终,在1956年圣诞节那天,以躺倒在雪地的死亡结束了短短几十年的生命。
如此微不足道的一生,或许不会被人羡慕,却会在某种程度上让瓦尔泽本人感到满意。他如愿以偿地没有停留在外部世界,那些看似华丽、舒适的“表面”,比如对名利、物质的追求,比如被文化规训而成的审美取向乃至生命轨迹,而是“从表层脱落,落入绝美的深处”,落入灵魂。在《雅各布·冯·贡腾》中,进入学校学习如何当一名仆人的主人公说:“我真庆幸我不会在自己身上看到任何值得一提的东西。渺小,保持渺小。……只有在最最底层我才能呼吸。”面临学校的强制性教化,雅各布把对“顺服”的外在苛求转化为灵魂层面的“谦恭”,转化为“低调而忘我”的奉献。“谦恭”不是弱小,这一品质源自人“自然质朴”的状态,撕掉了文化带来的矫饰,以及贪嗔与傲慢。这种“自我”的削减,大概会让迷失于(所谓)自我的人感到不解,但在《散步》中,瓦尔泽写到这种状态,那时“我们理解和热爱的东西,同样理解我们、热爱我们。我不再是我自己,而是成为别人,也正因如此,我才成为我自己。在爱的柔光照耀之下,我认识到了真实的存在……”在对真实存在的体悟中,一个人才可以获得真正的平静与快乐。然而这并非意味着瓦尔泽不懂“阴影”,事实上,他生命中的阴影如雪山般沉重,可他却愿意在诗中说:在黄昏的阴影中,/做个快乐又温柔,/善良又耐心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