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秋菊,西北大学文物保护学专业毕业,历史学博士,现为首都博物馆研究馆员,主要从事文物保护科技研究,主要研究领域为有机质类、色彩类文物分析与保护。2017年,何秋菊及其团队开始修复石景山区五里坨出土的明代嘉靖三十八年(公元1559年)内官监太监赵谅的棺椁,通过为文物建造“ICU病房”,除虫害、“打点滴”,脱落漆画回贴等一系列的修复手段,努力攻克北方出土的漆木器难以修复的难题。
一间专门为一尊棺椁创建的“ICU病房”,安静,空气中飘散着药水的味道。“医生”何秋菊正在修复它的“皮肤”,谨慎地,缓慢地,将它掉落的“皮肤”放置在棺椁的底座上,底座上方是一幅用漆制作的画——一幅生者理想中热闹的殡葬仪式场景图,百余人形成的浩大的送葬队伍,热闹非凡。一些研究美术史的专家看后称,“类似于明代的清明上河图。”
何秋菊已经为这个“病人”治疗6年了。这尊棺椁曾经深埋地下近500年,它太“虚弱”了,离开土壤后,空气中的湿度和温度让它难以适应,它的皮肤迅速皱缩、开裂、脱落;深埋其中休眠的霉菌虫害重新滋生繁衍。
中国是漆器大国,传世的漆器,如藏于故宫博物院内的碗、盘、盒、宝座,有较为成熟的修复技术。但如何修复北方出土的漆棺,还没有成功的修复案例。
首都博物馆决定挑战这个难题,这个任务落在了何秋菊等6人身上。6个人,6年的修复时间,他们给棺椁建造“ICU病房”,除虫害、“打点滴”,将它剥落的上千块“皮肤”一一贴回。何秋菊告诉记者,再等两年,这个棺椁就可以展出,呈现在世人的眼前了。
垂危的“病人”
2017年9月,石景山区五里坨一个建筑工地意外发现一座石室墓葬。当年11月,出土的棺椁整体运至首都博物馆进行室内考古提取与应急性保护。这就是M2棺椁。
何秋菊第一次看到它时,“漆色鲜艳、绘制精美”,但是当领导表示要将修复的工作交到她手上时,望着漆棺上裂成小块,卷起的漆片,她退缩了,“行业内的人都知道,北方出土的漆器,不好修复。”最终,她答应接下这个工作。
何秋菊预估,修复这尊棺椁,需要花费整个团队8年的时间。
有两次让她万分焦虑的情况,第一次是棺椁刚刚运过来时,因为环境的变化,漆棺开始腐坏,为此,他们建了玻璃房,模拟墓室内的低温高湿环境,并且通过缓慢降低湿度对漆棺进行荫干法脱水处理。
等到玻璃房建起来后,随着氧气含量突增,温度适宜,潜伏在棺椁中休眠的霉菌虫害重新滋生繁衍。他们用棉签和脱脂棉球一点一点清理表面的霉菌,给漆棺“打点滴”,将抑菌药物渗入到棺木的每一丝纹理。
何秋菊形容,跟闯关一样,一个问题解决后,又会出现新的问题,而他们是在和时间赛跑,要跑过棺椁衰老的速度。
修复
虽然一直在进行抢救工作,但依然有大量漆皮脱落。刚刚脱落的漆皮厚度不足0.5毫米,卷边,易碎,他们必须戴好口罩,不然呼一口气,漆皮可能就破了。
回贴修复的第一步是使用回软液让这些翘起、卷边的碎片变柔软,对于特别难回软的,需要垫个隔热膜,用小熨斗熨。之后,用有机玻璃板两面夹住,再在四周封上封条,等待漆皮固定。
漆皮的状态稳定后,才开始回贴。先处理漆棺裸露的部分,然后在漆皮后面涂上大漆。何秋菊坐在漆棺前的小马扎上,拿着一块棺外下侧的碎片反复比画着,准备回贴。她迟迟不敢下手,又比画了一下,“是这个位置吗?”她找一旁的同事再三确认,“你再帮我看一下。”
在反复调整后,何秋菊终于将手上的漆皮按了下去。接下来是固定、等待48小时后漆干。受漆液干燥速度的限制,他们每次只能贴五六片。这样的工作从两年前开始,何秋菊预估还要再花费一年的时间才能完成。
被看见
做文物修复工作急不得,他们也习惯了等待。在等待之余,他们还要做其他文物的科技检测和修复工作,记录修复M2棺椁的经验,他们发表了十多篇相关的论文和专利,一本书也在撰写,“以后别人再修复出土的漆木器,也有一些经验可以参考。”
何秋菊计划下一步要将数字化技术融入修复、展示工作中。进行计算机辅助修复、3D复原、动态数字化展示,让漆画中的人物表演等场景动起来,“更好地给观众展示我国的优秀传统文化。”
何秋菊说,等M2棺椁“出院”了,修复漆棺的技术也会用在更多的文物上,为它而建的玻璃房将会被留下来,收纳更多出土受伤的文物。
被问及为什么要花费这么多的时间和精力修复这个棺椁,何秋菊的回答是,“如果不修,它就没了。”就像医生不能看着病人死亡,他们是文物医生,不能看着文物灰飞烟灭不管。
新京报记者 陈亚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