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方残砚(寻访·长征路上的故事)
日期:10-12
王纯亮
《人民日报》(2026年10月12日 第 20 版)
家里的木柜深处,静静地躺着一方用旧宣纸包裹着的砚台。砚台石质粗朴,边角残缺,看上去平平无奇。有一年回乡,又见那方残砚,我心想并无用处,随手就要丢掉。父亲见状急忙上前阻拦,高声说道:“不能扔,这是当年红军长征时留给咱们家的!” 一方毫不起眼的残损砚台,居然和长征有关?随着父亲的叙说,一段尘封多年、深深铭刻在我家老辈人血脉里的长征往事,缓缓铺展开来。 老家在乌蒙山深处的贵州毕节,这里群山叠嶂、沟壑纵横、苍茫壮阔。 1936年春节刚过,红二、六军团转战毕节,在寒冬里艰难行军。这支队伍中的一小队途经我们村庄时,到我家短暂驻留。 彼时山河动荡、世道纷乱,深山村寨闭塞偏远,乡亲们不知红军宗旨,只被流言裹挟,对过境军队心生畏惧,只要有军队路过,他们都会躲避。红军到村寨那天,大雪封山。得知他们即将抵达的消息,在外办事的祖父和二祖父匆忙躲进山洞。在家的祖母和姑祖(祖父的妹妹)来不及出逃,只能爬上阁楼藏起来。 那天,几名战士走进我家小院。他们敲门呼喊“老乡”,没有回应,便推开那道未来得及关严的门。屋里煤火正燃,几人围到炉边烤火,湿透的衣衫渐渐腾起缕缕白雾。 我家木楼的楼面是用竹竿铺成的,竹竿与竹竿之间,缝隙虽细密,但仍隐约能看见楼下的举动。祖母生前追忆,进门的红军战士裹着绑腿,脚穿草鞋,衣衫单薄褴褛,因是长途跋涉,他们十分疲惫。 山民日子清贫,没啥好的吃食。甑子里的饭不多,土陶罐里的汤也所剩无几。只有桌上的簸箕里,有几个用火棘果和玉米粉混合蒸制而成的黄粑。深知百姓度日维艰,战士们本不愿动用群众的食物,奈何一路行军饥寒交迫,无奈之下,才小心取了少许黄粑果腹,并用随身饭盒烧了热水暖身。 短暂休息过后,队伍整装待发。按照纪律,理当对老百姓家予以补偿,可他们翻遍衣兜也没有什么财物。这时,他们看见堂屋桌案上放着一个用来当作砚台装墨的破土碗,上面还搭着一支用高粱秆自制的毛笔。祖父自幼嗜读,却无力购置文房器具,只得就地取材。一名领头的战士沉默了一会儿,从随身行囊中取出一方残损的砚台,置于桌案之上。随后蘸取土碗中残存的墨汁,在老屋灰褐色的板壁上,工整郑重地写下四个大字:谢谢老乡! 不久后,队伍踏雪远去。看着桌上的残砚、板壁上的大字,一家人伫立良久。此后多年,板壁上的字迹完好留存,对那方残砚,祖父更是倍加爱惜。 听完父亲的讲述,我才知晓方寸残砚的背后竟然有着这样一段动人的故事。后来,父亲又把残砚给我的儿子和女儿看。听闻残砚的故事,孩子们眼里满是敬畏。我想,一代代人守住这方旧砚,记住这段往事,就是最好的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