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召政
《人民日报》(2026年10月12日 第 20 版)
一 好一朵逍遥的花呀,在海拔6000多米的主峰下,它是唯一的灿烂。一束闪闪发亮的蓬松着的嫩黄,衬托它的叶子颀长如剑,如水仙那般盛开,叶缘上生满了细若游丝的洁白毛茸。花若叶,叶若花,花叶相依,兀自生长在干涸而且粗粝的流石滩上,以不胜娇弱的姿态展示生命的顽强,在这天荒地老的地方,守候着雪豹与羚羊的家园。 这朵花叫绿绒蒿,它生长的地方海拔4500米,它面对的披满白雪的峰头,即是阿尼玛卿雪山主峰。我从玛卿岗日主峰下的哈龙冰川前往当雄冰川,途中经过一片砾石滩时,发现了它。在这荒凉高寒之处,我相信只要有路过的旅人看见了它,就一定会认为自己发现了诗和远方。 近些年来,由于关注气候变暖问题,我到过中国境内的诸多雪山,实地踏勘它们雪线的升降、冰川的盈缩。如果说,大自然用千种声音诉说自身的沧桑,雪山就是其中的一种。气流寒暑,渺渺无形,但万古风云的变幻,千秋气候的轮转,无不一一镌刻在皑皑冰峰之上,每一丛冰凌,每一块冰板,每一片雪花,都是山河无声的笔札。正因为如此,我才在今年溽暑时节,来到阿尼玛卿雪山。 华夏大地,海拔逾7000米的极高峰雄峙雪域,有定名、可称述的海拔6000米以上的雪山有上百座。大多数静卧于青藏高原群岭之间,诸峰情态各殊,或孤峰拔地,锋芒刺破长天;或连绵相续,雪脊如银涛澎湃。 在一众雪山里,阿尼玛卿独具气韵,不似贡嘎、梅里那般一峰突兀,孤峭傲世,而是群峰连绵,18座海拔5000米以上雪峰参差齿列,4座海拔6000米以上冰峰错落簇拥。峰峦相接,不见断然的起止边际,雪峰并非尖锐,而是芙蓉般叠叠相重。如果是晴天,你会看到冰脊逶迤如银浪奔涌,条条冰川自峰壑间垂坠而下,冰幔拂过黝黑岩骨,冰塔层叠,凝作千顷素白。站在远处看,它没有一山独大的凌厉,却有群山联袂的沉郁浩荡,冰光漫溢,苍茫浑穆,深沉博大的气度自是不凡。 二 我对冰雪消长之界的留心,始于夹金山。1935年6月,中央红军翻越此山之时,尚处在小冰期余寒之中。当年终年积雪的下界尚在海拔3800米上下,盛夏垭口依旧铺着厚厚的积雪。踏上二万五千里长征的红军将士们,怀着坚强信念,甩开数十万国民党军队的围追堵截,踏上这茫茫雪山。将士们衣衫单薄,在风雪与缺氧双重压迫下艰难攀行,不少战士长眠于此座山上,成为新中国历史上一抹不朽的记忆。80年后,追寻先烈的足迹,我重走长征路来到这里,再也看不见亘古不化的积雪了。气候变暖,冰雪消长之界一路抬升,夹金山再无稳定的雪线。同是一山,昔为夺命的冰雪天险,今成车轮可至的青葱通道。从一山风雪的消失,我看到气候变迁对时代更移、人类生活方式所产生的巨大影响。我本是一个哲学的盲者,但可以感知还不能完全认知的气候问题,让我“心忧天下”的意识觉醒。 那一丛绿绒蒿,生长的地方便是冰川退却后留下的流石滩。 循着雪线进退的脉络,巨冰消融退却,山体岩石经冻融反复崩解,大小砾石顺着山坡滚落铺陈,乱石嶙峋,土层极薄。这冬日的寒风扫荡,昼夜温差悬殊,且紫外线强烈,不要说人类,即便是动物、植物也难以久待。这等碎石旷野,几乎成为生命禁区。偏偏这棵绿绒蒿,把这寒凉严酷之地,当作它的家园。它的植株大多盈尺至两尺,薄瓣凝黄,绿叶浸寒。它生存的疆域,总是紧靠冰雪消长之界。暖期雪线上移,它便往海拔4300到4400米的高处拓殖,干冷时它则回撤,在海拔4000至4200米处生长。雪线的起伏,带动着绿绒蒿栖息地的扩张与收缩。 由此可见,一花一物的迁徙,牵动的是整个高山生态链的变化。放在100年前,今日绿绒蒿的栖息地,还是一片大冰川呢。绿绒蒿的每一次迁徙,都是地球气候变化的结果。当然,它的迁徙不会像候鸟那样一年一次,它漂泊一次,最少百年,有时是“千年一回”。这就是为什么当我在这海拔4500米的流石滩上见到它时,内心有一种惊喜,也有一份担忧。守护这雪域幽兰,本质上就是守护雪山冰川,维系高原脆弱生态的平衡。 三 阿尼玛卿,中原文献一直叫它“大积石山”。积石这个名词的首次使用,是《尚书·禹贡》“导河积石,至于龙门”。这里只称积石,没有称积石山。最早出现积石山的文献是《山海经·西山经》,言“又西三百里,曰积石之山,其下有石门,河水冒以西流”。但这积石之山,并不是指阿尼玛卿,而是青海与甘肃的积石峡。曾经在很长一段历史时间内,人们把积石峡与积石山混为一谈。我来踏访阿尼玛卿的时候,还看到一些文献说大禹治水就从这里(指阿尼玛卿)开始。其实,这是把积石峡附会为阿尼玛卿了。忽必烈建立元朝后,曾派人来阿尼玛卿考察,使者回去向他报告,黄河之源不是积石峡。阿尼玛卿有另一个汉名“大积石山”,这是为了区分与积石峡的重名。古人认为,阿尼玛卿是黄河的源头,这固然不对,但阿尼玛卿的确是黄河流域最高的山峰。黄河从它的源头约古宗列曲泉源出发,蜿蜒800余里来到阿尼玛卿雪山脚下。大河遇此巍峨的雪峰阻挡,于是折返回旋,在这里吸纳万千冰川融水,黄河上游三成水量,便来自这座伟大的雪山。离开雪峰后,黄河还奔涌了5000余公里,穿越高原、峡谷、黄土高坡与华北大地,最终注入渤海。毫无疑问,黄河是中华文明诞生的摇篮,是中华民族的母亲河。那么,我眼前这座阿尼玛卿,便是母亲河上游巍然屹立、守护黄河的雪峰,千百年的风雪冰川,化作大河的乳汁,哺育着中华大地,滋养出勃勃生机。 站在两个冰川之间的这片流石滩上,我与那一株绿绒蒿并肩站立,眺望着玛卿岗日主峰。我在想,从这雪山上流进黄河的每一滴水,无论丰盈,还是消瘦,是涓流还是澎湃,都是上苍的赐予,是天佑中华的体现。它的晶莹养育着品德高贵的人们,它的圣洁滋养着生生不息的东方。绿绒蒿只选择适时生存,拒绝弃地偷生。草木有灵,我辈岂无感悟!今天,我们对生态的保护,对自然的善待,并非单纯索取后的补偿,而是人与天地之间温柔的回应。善待雪峰,便是善待气候的脉搏;善待山河,便是善待岁月的安宁。一草一木,藏着世间的冷暖变迁;一山一水,存有自然的代谢密码。在自然面前,我们只有敬畏,却不能有一丝一毫的侥幸! 阿尼玛卿,我与绿绒蒿一起向你鞠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