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默
《人民日报》(2026年05月17日 第 08 版)

画中人身着旗袍,玄髻轻挽,端坐椅上,神色沉静,整幅画作凸显古典意境……走进国家大剧院与安徽博物院联合主办的“琢玉生辉——安徽博物院藏潘玉良艺术精品展”,60余件(套)油画、彩墨、白描作品及相关文献史料,从多个视角呈现了潘玉良的艺术人生。展厅中并置陈列的多幅自画像,尤其引人驻足,直观映照出这位传奇女画家的创作心路与艺术突围。 自画像,是主动审视自我、表达自我的独特艺术形式。在20世纪为数不多的先行者中,潘玉良的自画像创作尤为突出,现存可考的油画自画像共19幅。从早年神情温婉迷惘,到晚年目光笃定,潘玉良不再以“被审视”的眼光描绘自身,而是通过日常的、全然自我的姿态直视画外。这种直视意味着一个关键转变——她将自己确立为观看世界的主体,而非被观看的客体。绘画史上,中国传统仕女画中的女性形象多由男性画家创作,始终处于被凝视的位置,而潘玉良以持续数十年的自画像实践,完成了从“被看”到“自察”的转变。这批作品也成为近代中西艺术交融语境下,中国女性艺术家主动表达自我、追求精神独立的生动注脚。 20世纪初,西学东渐,中国艺术家普遍面临“何以借鉴西方、何以自处”的时代命题。潘玉良以长达数十年的实践,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上世纪20年代前后,她先后进入上海图画美术院、法国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意大利罗马美术学院深造。第一次留法期间,她深耕古典主义学院派技法,兼取印象派的光色处理手法。归国后,她转而以毛笔在宣纸上作画,以中国白描传统创作西方人体题材,凝练出刚柔相济兼具书法笔意的“玉良铁线”。再度旅法期间,潘玉良的中国画迎来新的创变——全面转向彩墨,她吸收野兽派、后印象派等西方现代主义养分,在宣纸上将中国线条与西画色彩相融。及至20世纪50年代,她的中西融合探索臻于化境,此次展出的以民间舞蹈为题材的系列作品便反映了这一成果。画作墨线保留了“写”的流动感,又承担起塑造形体的功能;画面融入年画色彩与壁画图式,民间元素自然汇入笔端。潘玉良的中西融合实践,始终致力于深入艺术语言内部完成重构与新生。 潘玉良之于中国现代美术的另一重价值,在于她亲身参与了多项艺术体制的突破。她是第一位举办个人西画展览的中国女性,也是中国高等美术院校西画系第一位女系主任。旅法数十年间,其作品在多国展出并被重要机构收藏,也曾担任中国留法艺术学会会长。在她的牵头与助力下,许多中国艺术家的作品在法国展出,搭建起东西方艺术交流的桥梁。 在20世纪初中西文化交融碰撞的时代背景中,潘玉良以大胆实践走出属于自己的创作道路,将人生跌宕内化为笔墨底蕴与精神涵养,最终从时代与个体的双重困境中突围,跻身国际艺坛,成就一代艺术传奇。“玉”既是她的名字,亦如展览主题“琢玉生辉”,暗喻她的艺术造诣源于经年累月的自我修持与艺道精进,以及在困顿境遇中始终向光而立、坚守本心的生命定力。这是她为今天的艺术创作留下的宝贵启示。 (作者为国家大剧院艺术品部策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