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当天,天刚蒙蒙亮,便有人往小区对面的涧东山走去,只为采摘艾草。连日阴雨,刚采下的艾草尚凝着晨露,灰白叶片间漫出清浅绵长的药香。人们采回艾草,或插于门楣,或别在耳畔,亦有系在衣襟纽扣之上。一时间,满城漫开端午独有的清苦草木气息。孩童的手臂早早缠好五色丝线,胸前垂着扫灾小帚与玲珑香包,穿行街巷,一派天真神气。这般满是人间烟火的景致,大抵是我们这代人,最贴近古人日常的一桩俗事。
谈及端午,世人最先想起的便是屈原,诸多典籍皆言此节为凭吊他而生,此言诚然不假。可若仅将端午囿于怀古悼贤,未免浅化了节日本真意蕴。拨开传说的表层,端午深处,藏着古人顺时安居的生存大智慧。
端午恰逢仲夏,气温骤升,暑气蒸腾。此时蛇虫滋生繁衍,瘴气疫病极易四处流散。上古先民并无现代科学认知,不知细菌病毒为何物,可经年累月经受时令侵扰,早已洞悉此间潜藏的健康隐患。是以古人将五月称作“恶月”,五月初五为“恶日”,便选定初五这天,集中行防疫驱毒诸事。
最简便易行的便是悬艾挂菖,借草木清香驱散蚊蝇、洁净居室;再采百草煎汤沐浴,祛湿止痒、清净身肤;平日里身佩香囊、浅饮雄黄酒,以求避邪安身。以今时眼光看,这些习俗似带几分古朴神秘,实则是先民在漫长岁月中摸索出的务实生存之道。他们不懂微生物学说,却知晓艾草熏屋可少染疾患;不曾听闻公共卫生一词,却懂得趁五月清扫庭院,根除虫蚁滋生之处。这份顺天而行、主动护养自身的生活哲学,朴素却行之有效,绵延两千余年。
华夏端午风俗南北有别,唯有一事相通——食粽,只是粽品风味、制作手法差异分明,皆源于南北迥异的生活习性。北方人偏爱甜食,粽子自然以糯米配蜜枣为主,清甜软糯。南方人好咸鲜,粽馅丰繁,鲜肉、咸蛋黄等悉数入料,醇厚鲜香。
节庆盛景更是南北殊致。南方端午,龙舟竞渡是重头戏,河面之上龙舟列阵,健儿伴着震天鼓声挥桨破浪,群舟如蛟龙逐浪,场面雄浑壮阔。北方江河稀少,并无赛龙舟习俗,却留存踏柳咏诗的清雅古俗。地方官吏邀约文人雅士策马郊野,设席宴饮、吟诗作赋,尽显文人意趣。南方以桨声浪涛抒怀,北方以诗酒笔墨寄情,一热烈奔放,一冲淡悠然,形式虽异,内里皆是对生活真挚的热爱。
流传最广的端午传说,始终是纪念屈原。这位心怀家国、守正不屈的爱国志士,为端午赋予了厚重的精神底色。“虽怀内美,重以修能,正道直行,而罹谗贼”“吾不能变心以从俗兮,故将愁苦而终穷”,字字尽显文人刚正风骨。唐代文秀《端午》诗云:“节分端午自谁言,万古传闻为屈原。堪笑楚江空渺渺,不能洗得直臣冤。”写尽民族对屈原的绵长追思。他立身正直、忠而被谤,终抱石沉江,让本以驱疫为内核的端午,多了一层深沉的精神寄托。
两千余载岁月流转,无数文人于端午诵读《楚辞》、凭吊屈原,在笔墨间倾泻忧思与抱负。端午由此不再只是民俗佳节,更化作浸润千年文人风骨的文化符号。陆游“粽包分两髻,艾束著危冠”,文天祥“五月五日午,赠我一枝艾”,苏轼“楚人悲屈原,千载意未歇”,端午风物与家国情思,尽数收进历代诗词,成为串联千年文化的纽带。
步入现代,过端午的节奏悄然加快。商超速冻粽子、网购艾草香囊随处可得。我常想,时下年轻人爱过的洋节虽热闹纷呈,却终究少了一份文化归属感。端午则是土生土长的华夏节日,2009年,端午节入选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成为我国首个获此殊荣的传统节日,背后是两千余年从未断裂的文化根脉。它仿若一缕绵长丝线,一头牵着古人的生存智慧与文人傲骨,一头连着今人的烟火日常。对执笔撰文之人而言,端午是体悟本土文化的契机:重读《楚辞》,细品诗篇;亲手包粽,纵形拙味亦真;将家乡风物落于笔墨,让艾草香、粽叶青、龙舟鼓在文字里鲜活永存。
传统节日真正的危机,从不在仪式繁简,而在于被渐渐淡忘。倘若端午只简化成一餐美食、一日假期,便彻底遗失了本真。端午的价值,藏在代代相传的民俗里,藏在顺时护生的哲思里,藏在屈原的民族气节里,更藏在每一代人的体悟、坚守与传承之中。
郝福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