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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农民报

厚德的母亲

日期:0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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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文化       上一篇    下一篇

  •   公路这头是我,那头是母亲,短短百米,三分钟便能走到母亲身边。
      母亲今年82岁,精神依旧矍铄。她恪守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节律,清晨五点准时起身,夜晚七八点安然歇息,终日难得闲暇。喂鸡做饭、清扫庭院、下地窖取山药、劈柴生火、提水种菜,将老屋打理得窗明几净、井然有序。她不仅把自己的日子过得妥帖安稳,更常怀感恩之心,记挂邻里:给秀婵姐送几个油糕,为二叶姐拿两个南瓜……我们带回的吃食,她总挑最好的分给街坊,次一些的留给自己。巷子里的人都爱与母亲闲话家常,她总笑着说:“闲着难受。”
      母亲是位难得的文化人。母亲生于饥荒年代,尝尽饥寒交迫之苦,却是那个年代少有的知书达理之人,心灵手巧、文武兼备。她当过会计、教过书,针线农活样样精通,读书写字丝毫不差。上世纪四五十年代,每年春节,全村对联皆出自母亲之手,是远近闻名的“聪慧文化人”。母亲常叮嘱我们:“日子再苦,也不能耽误念书。”正是这份言传身教,让我们兄妹仨人都有了安稳前程。
      小时候家境清贫,每到吃饭时,母亲总把饭菜尽数盛到我们碗里,自己却往锅底添些热水,刮净残粥默默喝下,便算用过一餐。那时的我,竟天真以为母亲不爱吃好的。在我的那段记忆里,我从未见母亲好好吃过一顿像样的饭,长大后才懂,她不是不爱,是把所有美好都省给了我们。那碗刮锅清汤,咽下的从不是残羹,而是倾尽身心的爱与奉献。
      母亲曾费尽心力送我求学。我读初中时,村里同龄人多在本地就读,母亲却四处奔走、托人求情,执意将我送进县城中学。报到当日,行李里只装了碗,忘了放筷子。母亲送我入校后步行返乡,半路想起此事,又折返到南关亲戚家取来筷子,专程送回学校。村庄到县城足有五十里路,我端碗打饭时,全然不知少了筷子,更不知母亲为此奔波往返。只记得她突然出现在眼前,紧紧攥着那双筷子,裤脚挽至半腿,湿透沾泥,鞋袜满是尘土。她只是说:“河上发山水了,没跑过河水。”那天她是否吃饭、如何归家,年少的我从未细想,全然不懂心疼与牵挂。
      母亲一生节俭,从不肯为自己多花一分钱。她的衣裳,都是哥哥穿旧的、妹妹淘汰的、我换下的,缝缝补补、修修剪剪,却穿得自在安然。后来我们成家立业、日子宽裕,给她买件新衣,她总要嗔怪:“有穿的就行,钱留着做正事。”所谓“正事”,她从不多言,可“将来”二字,是她一辈子放不下的惦念。她不是不爱新衣,是怕我们破费;不是不愿享福,是怕我们日后受委屈。穷苦岁月将节俭刻进她的骨血,即便如今生活富足,她依旧守着那份简朴。她把所有美好都留给子女,自己却活成一堵挡风遮雨的墙。
      2023年父亲离世,四间老屋从此只剩母亲一人。三个儿女的家,母亲谁家都不肯去,执意守着老院:“这是我和你爸省吃俭用、一砖一瓦盖起来的家,我哪儿也不去。”话语虽倔强,独守空院的孤寂,又有谁能体会?好在不久后,姐姐过来陪伴,还带来三只大花猫。院子里顿时有了欢声笑语,伴着猫咪轻软的脚步声与温柔的叫声,母亲欣慰地说:“这下再也不孤单害怕了。”
      周六闲暇,我再回老屋。推开大门,便见母亲蹲在菜池边,悉心打理着她亲手栽种的青菜、西红柿……夏日暖阳洒在枣杏枝头,青嫩果实轻轻摇曳,光线落在母亲发丝上,满头花白格外醒目,根根分明,惹人心疼。她弯腰低头,瘦弱的身影愈发单薄,那双粗糙却灵巧的手,正忙着切碎菜叶喂鸡。我静静伫立,不忍打扰。母亲老了,手中的活计却从未停歇,弯下的脊背,依旧撑着整个家。
      母亲的脊背,一年比一年弯曲。记忆里,她曾比我高出一头,如今却矮过了我。走路、干活时,身子总不自觉前倾,像一株经风历雨、弯腰低垂的老树,可那份通透与坚韧,从未消减,一如往昔。
      母亲为我们做了一辈子饭,如今年过八旬,依旧围着灶台忙碌,照旧把饭菜盛好,端到我们面前。一日上午去看母亲,本想小坐片刻便走,未等起身,母亲已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土豆蔬菜面,汤清菜绿,香气扑鼻。我抬眼看一下时钟,还不到11点。母亲总是这样,总怕儿女饿着、吃不好。
      让我们每天吃好饭,是母亲一生的执念,也是最朴素的信仰。无论我们年岁多大、走得多远,只要她还能走动,那碗面便永远温热。那是岁月熬煮的味道,是世间最滚烫的牵挂。聪慧善良、可亲可敬、不辞辛劳、无私奉献的母亲,在时光里为我们操劳一生,浸润在每一寸岁月、每一个细节里。惟愿母亲岁岁年年,平安康健,喜乐无忧,福寿绵长。

    范文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