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天步行过街,路口遇见一位83岁的老者,扶着一辆老旧二八大杠自行车缓步慢行。车子机件完好,却常年不骑,只当作拐杖撑身。闲谈间得知,这车伴了他大半辈子,人至暮年腿脚不灵,推车散步既能活动手脚,还能顺带捎些零碎杂物。望着人车相守的模样,车架斑驳的漆面、磨薄的车胎,忽然叩开尘封往事。原来一辆旧车轮毂碾轧的,从不止乡间土路,更是一去不返的漫漫流年。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街巷间总飘着自行车链条咔啦的声响。那时寻常人家的代步工具,大多是敦实厚重的二八大杠。飞鸽、永久、凤凰、红旗,诸多品牌如今已记不真切,只记得它们骨架硬朗、轮大身沉,稳稳当当,驮着一代人朴素又热烈的童年。
我与自行车的缘分,始于八九岁。那时我身形瘦小,二八大杠的大梁高高横架,根本无法正常跨坐。街巷里的孩童皆是如此,人人都练会了“掏窟窟”的骑法:左手扶牢车把,右腋轻夹大梁,右腿从车架下方空隙穿过,踮脚踩住脚蹬,一下一下慢慢前行。车身摇摇晃晃,人伏在车上不停颠簸,我们却执意不肯落脚,在一次次尝试中练就了不惧颠簸、不畏摔倒的性子。
学骑车,摔跤是必经的过程。黄土街巷、闲置空场,都是我们天然的练车场。车把歪了就徒手掰正,车身晃了就俯身稳住,摔在泥地、麦秸堆里,满身尘土,膝头蹭得通红,拍掉灰土、揉好伤口,转头继续练习。那时候的孩子皮实坚韧,家人不刻意娇惯,我们也从不知胆怯。凭着一股莽撞韧劲,不出三日,便能稳稳骑行。清风迎面而来,周身自在无拘,这是童年最纯粹的快乐。
年岁渐长,我的车技愈发娴熟,跨梁落座、撒手骑行,自在又潇洒。二八大杠成了朝夕相伴的伙伴,我最爱载着弟弟穿梭在街巷田埂、沟边地头。弟弟或是蜷在车前大梁迎风赏景,或是在后车架上安稳坐好。晚风掠过,灌满衣襟、吹乱发丝,年少的欢喜与得意,都被这晚风填得满满当当。只是后车架暗藏隐患,弟弟的裤脚常被卷入后轮,夹脚成了常事。每每疼得他哭红双眼,可哭过之后,依旧吵着要坐车。这些磕磕绊绊的小事,没有冲淡半分童趣,反倒成了童年里鲜活又温热的印记。
日日与车相伴,车轮碾过人间烟火,也载起懵懂的少年心事。步入初中,自行车不再只是上下学的代步工具,更是我们比拼玩乐的玩伴。那时少年心性纯粹有趣,我们不比车速有多快,反倒流行比试慢骑。一群少年列队站定,轻握车把调整平衡,脚蹬缓缓挪动,车轮寸寸前移。谁能保持车身平稳、坚持到最后双脚不落地,便是众人眼中的高手。烈日之下,大家屏气凝神、满头大汗,较真的模样满是稚气,是独属于那个年代的热闹。
也是在这段时光里,车辙藏起了青春羞涩的欢喜。少年心事如拂面清风,在岁月里轻轻荡漾。我曾怀着忐忑,约上心中心念的女孩,一同骑车去往僻静的对儿泉沟。浓荫隔绝了市井喧嚣,晚风裹挟着草木清香,是安放懵懂心事的好去处。可青春总难圆满,美好光景被一场意外打碎。暮色降临,准备返程时,停在一旁的自行车早已不见踪影。满心欢喜瞬间落空,只剩错愕与懊恼。我沿着山沟四处搜寻,草丛、崖边都找了个遍,终究一无所获。山间晚风渐凉,暮色沉沉,来时乘车乘风,归时只能徒步前行,一路沉默,满心怅然。
时代不断向前,代步工具日新月异,轻便的新式车辆遍布街巷,笨重的二八大杠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隐入岁月深处。再次想起路口那位推车慢行的老者,我终于读懂人与旧车之间深厚的羁绊:老者惜车,以旧车相伴安度晚年;而我半生辗转,一次次弄丢了陪我走过年少时光的单车。一存一失之间,道尽人世聚散,岁月无常。
一辆普通的二八大杠,看似平淡无奇,却盛满一个时代的市井烟火,收纳了我整个少年时代的莽撞、欢喜、懵懂与怅惘。一路行来,那些热烈的逞强、纯粹的快乐、难言的遗憾,都随车轮辗转,沉淀为心底温柔的珍藏。原来所有老物件,都是时光寄往人间的一封来信。
岁月如风,车轮难返。旧车渐渐消散在烟火里,少年永远停留在旧时光中。那些蹬车追风的朝夕,藏在山野街巷里的懵懂心事,始终鲜活温热,岁岁难忘。
清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