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拥有一台海鸥牌照相机,是很有面子的事,也是文艺青年的标配。那时的胶卷相机,凭着时尚的造型和小巧的机身,稳稳占据着相机行业的主角,受到无数人的青睐。
相机装在精美的牛皮盒子里,银白色的金属前脸配上黑白色机身,显得十分洋气。当年,大米一毛二一斤,啤酒八分钱一瓶,羊肉一块九一斤,供销社卖53度茅台酒才八块钱一瓶,买一台海鸥牌照相机,却要整整两百元。对普通家庭来说,两百块算是一笔不小的数目。那时候,非农户工人得不吃不喝攒四个月的工资,才够买一台。多数人家上有老下有小忙着养家糊口,从没想过,自己能有余钱买这“玩”。但那时候我家里就有这样一台。
那时黑白摄影是主流,用的多是120和135柯达、富士、乐凯的胶卷。上世纪80年代的黑白摄影,不光是技术活,更是艺术修养的体现——需要对光影、构图、胶片特性有一定的理解,还得有足够的耐心和细致的暗房操作能力。正如当时摄影界常说的:“彩色摄影是记录,黑白摄影是表达。”
父亲一边学摄影,一边给乡亲照相,挣点钱贴补家用。他的暗房,就是老家院子里那间简陋的西房。
门一关,世界就黑了。父亲摸黑架好放大机,三个白瓷盘一字排开,盘边贴着胶布,分别写着:显影、停显、定影。红灯亮起来的时候,他的脸从暗处浮出,眉头皱着,鼻尖沁着细密的汗珠。
这张是给村里三爷爷家的全家福。底片卡进片槽,放大机镜头旋紧,一束光打下来,相纸上慢慢浮出人影——先是模糊的灰,渐渐分出黑与白,然后是棉袄的褶皱,是老汉抿紧的嘴角。父亲掐着秒表,嘴里念念有词。八秒,九秒,过了。竹夹子夹起相纸,浸进显影液。父亲轻轻晃着盘子,像摇一只摇篮。人影越来越清晰,三爷爷的皱纹一道一道显出来,身后是土墙,墙根蹲着那只黄狗。父亲把相纸夹起来,水淋淋地端详一会儿,才放进停显盘。
那时候,我就蹲在门边看。西房里全是药水味儿,酸溜溜的,熏得眼睛发涩。但我不肯走。红灯把一切都染成暗红色,父亲的背影也是暗红的——他在那片暗红里,一待就是半夜。
后来我们家盖了新房,搬了出去。房后贵田叔家院子小,想扩大,跟父母再三商量,把老院子买走了。随着时光流逝,父亲的青春岁月,也像柯达胶卷一样,渐行渐远。但岁月总会留下一些永恒的印记——我的成长与进步,每一步都有父亲的镜头相伴。
那台海鸥相机,如今放在我家的书柜上,最显眼的位置。
每次看到相机,总觉得暗室那个红灯还亮着,父亲在光晕里低着头,一举一动都稳得很。
那个年代的农村,大多数人一辈子没走出过县城。但父亲的暗房里,装得下整个村庄。
栗培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