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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农民报

一碗醪糟汤

日期:0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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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文化       上一篇    下一篇

  •   那年冬天,父亲在镇上摆摊卖醪糟汤。父亲的小帐篷就搭在汽车站斜对面的马路边,离火车站也挺近。母亲说,生意还算可以,除去各种费用,每天能挣几块钱。
      过年的时候,父亲停业了几天。那年,也是我出嫁后第一次回娘家。正月初六,父亲就要去镇上出摊。因为离上班还有十天时间,我赖着不肯走,夫婿只好一个人坐车回家了。
      那时候,我已有五个月身孕了。母亲见我躺在炕上一直昏昏欲睡,就劝我要适量运动。中午在家里待着无聊,我便想到镇上看看父亲。镇上离家不远,三里多的路程,我是走着去的。因为知道父亲的大致位置,很快便找到了他。
      父亲搭的帐篷不大,是个简易帐篷。里面的摆设也很简单。前面是个可移动的小土灶,土灶右边装着风箱。风箱旁边放着一张小木柜,木柜上摆着碗筷勺子和各类小东西。木柜旁边支着一个长条木桌子,两尺来高,配着一个长条凳子,是供客人喝汤用的。水是从对面的招待所免费用铁桶提的。帐篷后面横放着家里的拉拉车,车上卷着父亲睡觉用的棉被褥。被褥上面放着一件军大衣,很破旧了,记得好像是三爸当兵回来送给父亲的,父亲穿了很多年。拉拉车的车厢下面堆放着两个尿素袋子,里面装的是烟煤。晚上,父亲就睡在拉拉车厢里。一抬头,能看见天上的星星。
      我进去的时候,刚好来了两位客人。父亲热情地招呼他们。他们点了两碗醪糟汤。父亲给锅里加上水,盖上锅盖,给灶里添了些煤,就坐在小板凳上,开始拉风箱。刚启火的时候,烟雾弥漫,有些呛人,等烟煤点着,中间燃烧出一团火光时,烟雾才慢慢散去。天气太冷,客人坐在木条凳子上,裹着厚厚的黑棉袄,袖着两手,不停地跺着双脚,嘴唇哆嗦着,说出的话打着颤。水开了,父亲挖了几勺醪糟放了进去,大约十分钟,他掀开锅盖,准备打鸡蛋花,我便拿出两个碗放在风箱上,准备盛汤。盛了两碗,锅里还有不少。父亲笑盈盈地对我说:“娟,给你也拿个碗。”
      客人坐在木桌前喝,我坐在后面的拉拉车上喝。左手端着碗,右手拿着勺子,轻轻啜饮,进入肺腑的,首先是一团暖。那暖里,有醪糟的酒香,有鸡蛋的丝滑,有白糖的甜糯,那味道在肺腑里一点点地漾开、一点点地舒展、一点点地妥帖,轻盈而富于层次。慢慢地,身子骨开始热了起来,仿佛进入肺腑的是一碗琼浆玉液,赐予了人神奇的力量。再看那两位客人,一碗汤下肚,脸色红润起来了,眼神也明亮起来了,他们一边从怀里的口袋摸钱,一边笑着对父亲说:“还是老兄你烧的醪糟汤地道,味足,够劲。”
      我洗了碗,扫了地,又帮父亲把盆里的鸡蛋归置了一下。起初,父亲摆着手,示意我什么也别做。但他也知道,我的秉性和他一样,是闲不下来的人,便不再坚持了。我用热水湿了抹布,把里面该擦拭的,齐齐过了一遍。帐篷破旧,四面透风,白天还好,不知道晚上父亲怎么能睡得着。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就到正月十六了,帮了父亲十天忙,我要坐车回去了。就在我上车的时候,父亲忽然给我的口袋里塞了一团东西。我还未来得及看,汽车便缓缓启动了。我留在了车里,父亲站在了风里。坐在座位上,我掏出来一看,竟然是一百元钱,皱皱巴巴的。眼泪哗的一下,就倾眶而出。
      五毛钱一碗,这一百块钱,父亲得烧多少碗醪糟汤呀!

    韵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