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梁山深处的王家沟,下午三点,日头还毒着。
73岁的王翠花坐在窑洞门口的石墩上,怀里抱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镰刀。山风把她花白的头发吹起来,露出耳朵上那对旧旧的银耳环,那是她出嫁时娘给的,戴了50年了。
手机支在面前的板凳上,屏幕里闪着红点,王翠花在直播。
“老铁们,看看这把镰刀,这是俺公公的公公传下来的,少说也100多年了。”她把镰刀举到镜头前,刀刃上的豁口在阳光下明晃晃的,“这个豁口,是1942年割鬼子铁丝网时崩的。俺公公说,那年八路军就住在咱这窑洞里,住了三天,走的时候把身上仅有的两块银圆塞在炕席底下。俺公公追出去五里地,硬是还了回去。”
屏幕上的弹幕飞快地滚动着。有人点了赞、有人打“致敬”,有人问:“奶奶您还记得别的老物件吗?”
王翠花站起身、拿起镰刀,转身往窑洞里走。手机被侄孙媳妇端起来,跟在她身后。
窑洞里光线昏暗,却收拾得齐齐整整。一铺大炕,炕上铺着机器绣花的炕单,墙边立着老式柜子,柜子上摆着一排照片,黑白的、彩色的、模糊的、清晰的,像是这个家族近百年的编年史。王翠花走到柜子前,指着最中间那张发黄的照片说:“这是俺公公,1979年照的,那年村里包产到户,我家分到了30亩地。俺公公捧着分地的文书走了20里路到县城,花了两块钱照了这张相。回来跟俺说:‘翠花,往后咱家的日子,自个儿说了算。’”
王翠花说着,眼圈红了。
直播间里安静了一瞬,紧接着,点赞满屏飞。有人打了一行字:“奶奶,您别哭。”
王翠花抹了一把眼睛,笑了:“不哭,不哭!俺是高兴。他那一辈子,交公粮、修梯田、打坝堰,苦了一辈子,临死还住在这窑洞里。不过,‘好时候’俺赶上了。你们看看。”她转身走出窑洞,镜头跟着她,对准了院子对面,一排白墙红瓦的新房,“那是当年整村搬迁时给盖的,有上下水、有暖气、有卫生间。村里年轻人都搬下去了,就剩俺这些老骨头还赖在窑洞里。不是窑洞好,是舍不得。”
她指着后山:“你们看见那片核桃林了没有?那是2016年扶贫队来了以后给种的,1200亩,俺家分了6亩,去年卖了4万多块钱。俺一个老太婆,啥也不干,一年收入4万。俺公公要是活着,怕是不敢信呢!”
她说着,忽然停下来,看着镜头,像是在跟谁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俺现在天天玩这个直播。俺侄孙媳妇教的,说让俺给老铁们讲讲老物件、老故事。俺不识字、不会写,可俺会说。俺就想啊,那些走了的人、那些过去的事儿,要是没人说,就真没了。”
她举起手里的镰刀,刃口上的豁口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这把镰刀,俺要一代一代地一直传下去。”
镜头有一瞬间的晃动,没有人说话。风从吕梁山那边吹过来,吹动了院子里的枣树,叶子沙沙响,像是在回答。
直播不知什么时候结束了。王翠花把镰刀放回柜子上,挨着那张发黄的照片。她坐在炕沿上,拿起手机,翻到相册里的一张全家福,儿子、儿媳、孙子、孙女,站成两排,笑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炕上,躺下来。
窑洞外面的阳光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个方方正正的亮块。灰尘在光柱里慢慢地飘,像是时间有了形状。
王翠花闭上眼睛,耳边是风吹枣树的沙沙声。多少年了,还是这个声音。
邸建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