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被一股熟悉的气息拽回少年时代。那是清晨露水混着泥土的清腥,再加上父亲肩头的粪箩独有的农耕厚重气息,难以言喻,却深深烙印在心底。年岁渐长我才懂得,这股质朴的味道,早已织成我心底最深沉、最无解的父亲情结。
40多年前的晋西北黄土高原,寒星还缀在墨色天幕,父亲的脚步声就踏碎了村口的寂静。他肩头的粪箩因长年劳作磨得发亮,手中紧攥着粪叉,牢牢扛起一家人的全部希望。从我考入县高中那年起,往后数年,父亲就是靠着这一副普通的粪箩,拼尽全力为我铺出了一条通往大学的路。
那时,农村化肥稀缺,田间粪土便是种地的“金疙瘩”,更是兑换工分、换取粮食的硬通货。为了多攒收入供我读书,父亲每日天未破晓便起身出门。天色微亮,院子里粪叉触地的轻响准时响起,随后是他担着粪箩沉稳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踏破凌晨的清冷。
为了多拾粪,父亲走遍本村邻村、田间路边,但凡有一丝收获的可能,都留下他弯腰劳作的身影。盛夏烈日炎炎,粗布褂子被汗水反复浸透,后背结满层层盐渍;寒冬北风如刀,他的双手冻得红肿皲裂,却依旧小心翼翼挑起每一块粪土,稳稳放进箩中,不肯洒落分毫,每一份收获都承载着他对家庭、对我的期许。
一次学校布置了拾粪任务,我执意跟着父亲一同出门。天寒地冻,即便把手揣进兜里,依旧冻得发麻。父亲脊背微弓,目光专注地扫视着田埂路边,不肯放过一处粪土。发现牛粪时,他熟练地弯腰拾取,动作轻柔且认真。我不解地问:“大大,你不嫌臭吗?”父亲搓着冻红的手,笑着回答:“臭啥?这是地里的宝贝,是咱们吃饱饭、你能安心上学的本钱。”那天一上午的奔波,粪箩满满当当,我第一次真切读懂:父亲肩头的粪箩,装的从来不是污秽,而是整个家庭沉甸甸的重担。
1977年高考恢复,我顺利考上师范。离家那天,父亲送我到村口,转身便扛起熟悉的粪筐,再次走向那条走了无数次的乡间小路。朝阳把他佝偻的背影拉得颀长,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个平凡质朴的背影,比世间任何山川都巍峨挺拔。
1978年,父亲已是花甲之年,长年超负荷劳作掏空了他的身体,让他渐渐失去了重体力劳动的能力。彼时师范院校免收学费,但为了凑齐我的生活费,他依旧不肯停歇,拼尽所有力气谋生。每日晨昏,他坚持拾粪,白天还要下地割草编帘、扎制笤帚,再奔赴集市售卖换钱。长期的劳累压垮了他,一次拾粪途中,他体力不支晕倒在田埂上,被乡亲们送回家中。苏醒后,他全然不顾自身病痛,第一句话便是询问自己的粪箩,惦记着当日的劳作任务。
我在学校听闻此事,十分心疼,再三劝说父亲不要再如此辛苦。可他语气坚定地告诉我:“我拾粪,就是想让你好好读书。”这句话深深震彻了我的心底,我终于彻底醒悟:父亲日复一日弯腰拾起的从来不是粪土,而是一个农家子弟的求学梦想,是我渺茫却珍贵的未来。这份笨拙又深沉的父爱,从此成为我人生路上永不枯竭的前行力量。
一筐筐粪土,换来了我中学的学费、文具开支,凑齐了我大学的生活费,为我守住了坐在教室读书的机会。深知这份机会来之不易,我在求学路上从不敢懈怠,日夜伏案苦读,一心只想潜心求学,不负父亲的倾尽所有与默默付出。
整整三年大学生活,我所有的开销仅有300元,其中包含一块120元的上海手表,这样节俭的花销,放在如今几乎无人相信。可这份朴素的清贫,全是父亲用血汗换来的,让我倍加珍惜读书的时光。
1982年冬天,父亲在拾粪途中突发脑溢血,倒在熟悉的乡间小路上,再也没有醒来。从此,村口的晨光里,再也没有那个扛着粪箩劳作的身影。时至今日,每次归家,我总会下意识想起父亲的模样,眼眶总会悄然湿润。
离家求学、步入工作,我阅尽人间百态,走过天南地北,可每当看到弯腰劳作的老者、闻到熟悉的泥土气息,父亲拾粪的背影便会瞬间浮现在眼前。多年来,我效仿父亲的品性,处事沉稳踏实,做人勤恳坦荡,遇事不抱怨、不懈怠。每当人生遭遇困境、前路迷茫,想起父亲寒暑不辍、躬身劳作的执着,心底便生出无尽底气。这是父亲刻在我骨血里的教诲,是他用半生辛劳赠予我最珍贵的人生财富。
如今我已退休安度晚年,却始终难忘寒星下拾粪的父亲,难忘那承载岁月与爱意的粪箩,难忘他为我付出的点点滴滴。父亲从无惊天动地的壮举,只用最朴素的方式诠释父爱,用一生勤恳教会我坚守与责任。他靠一身劳苦,供出了走出乡村的大学生,赠予我的不仅是一张大学文凭,更是受益终身的品格与风骨。
我终于懂得,世间最珍贵的馈赠,往往源于最质朴的尘埃。一如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我的父亲,以最卑微的劳作,为我铺出奔赴星辰大海的人生坦途。我心底的父亲情结,是对平凡父亲最深切的心疼与最赤诚的感恩。一双粪箩,撑起我的年少芳华,雕琢我的整个人生。这份滚烫的温情,终将如滋养田地的沃土一般,岁岁润我心田,伴我走过漫漫余生。
杨希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