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在这个满怀希望的初夏时节,故乡传来佳音:时隔二十余载,村里要唱大戏了。听闻这个消息,倍感亲切之余,又不禁感叹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在我记忆最深处,村里唱大戏的画面,还停留在孩童时期。那时候的我,只知道台上咿咿呀呀唱着听不懂的戏文,台下密密麻麻坐着听戏的人群,还有挑着扁担卖各式各样头绳什锦的货郎,手里摇着拨浪鼓,“咚咚”作响。最受小孩子喜爱的,是用自行车拉着小箱子卖冰棍的。我们一群孩子围着那辆自行车,盯着那个盖着厚棉被的神奇小箱子,眼巴巴地看着一会儿掏出一根冰棍,一会儿又掏出一根。咬一口,甜丝丝、凉丝丝的,仿佛是整个夏天最幸福的滋味。有时候,我们还偷偷爬上戏台去玩耍。唱戏的大人们只顾着装扮行头、上场下场,无暇顾及我们;而随着戏班子四处奔走、在后台长大的孩子们,便成了我们临时的小伙伴,带着我们躲幕布、看脸谱,好不快活。
后来村里也陆续唱过几次大戏,但我求学在外,几乎都没有赶上,那些热闹也就渐渐成了记忆里模糊的背景音。
都说人活到一定年纪,就会自动爱上传统戏曲。这话或许是对的。反正现在,安安静静地坐在台下,看台上的人进进出出,把一幕幕故事在你面前铺展开来,那种感觉实在太真实了。尤其是坐得离舞台近一些,连演员们脸上的表情、眼角的细纹、水袖轻轻拂过的弧度,都看得一清二楚。那种感觉既微妙又神奇,比隔着屏幕看电视要直观千百倍。仿佛一转眼,戏里的人就走到你身边,戏里的悲欢就落在了你心上。
父亲一向爱热闹,早早备下了美酒佳肴,邀请了四方宾朋到家里做客。怕母亲一人忙不过来,我便专程请了假,赶回老家。说是回来看戏,其实心里更多的是想着能见到那些许多年未曾谋面、却一直惦记在心里的儿时玩伴。
时代的进步,也给了我们重逢的机会。年少时,大家各自外出求学、工作,结婚、生子,不知不觉便断了联系。如今,微信群把分散在城市各个角落的我们又连在了一起。
离开家乡那年,我才八岁。关于童年的记忆少之又少,但儿时玩伴们的名字,却像刻在心底一样,从未淡去。只是三十余年未曾见面,岁月已然悄悄爬上每个人的脸庞,添了皱纹,染了鬓发。可当他们站在我面前,像小时候那样喊出我的乳名时,心底不由得掠过一丝温暖,又夹杂着几分惆怅——原来,有些东西从未走远。
久未见面,我们聊得更多的,是上学时的趣事,是故乡的一草一木,是初夏青杏的酸涩,是打谷场上的麦秸堆,是冬天一起滑过冰的河面。聊着聊着,仿佛又回到了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有人说,乡情不是一块土地,而是一段时间,是一群人。那一刻我深深明白了这句话。
夜深了,戏台上的锣鼓声早已歇下,那些藏满故事的家乡老屋也随着整村搬迁永远消失了。但新居里,家家的灯光却还亮着。我想,一定是和我一样的乡亲们都还围坐在一起,谁也不舍得散。
这一场大戏,台上演的是人间悲欢,台下演的,是念念不忘的故乡与年少。
秦静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