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无数次品读罗中立的《父亲》,曾经无数次捧阅朱自清的《背影》,也曾被意大利的亚米契斯描摹的父子之爱感动得几欲掉泪。从每一位“父亲”的身上,你都依稀可以看见自己父亲的影子,每每让你怦然心动,黯然神伤。
父亲的爱是汪洋恣肆的大海,你是浸润其中的一尾游鱼。这仿佛注定你只能感受,只能承泽,却无法言说,无从言说。你的父亲八岁丧母,你三岁时,父亲的父亲也溘然辞世,从一个牧羊者的孩子孤身奋斗为县城某局的副局长,约略可以概括父亲大半生的人生轨迹。从小我就知道,父亲除了工作,最在意文字上的建树,搞了二十余年的新闻工作,在省地新闻界有一定的影响,这是父亲聊以自慰和引以为豪的。
仅靠着父亲一人的力量,你们全家从山村迁居县城。父亲又倾尽所有,为你和小弟办妥婚事。你在小弟完婚当天的日记中,写下了这样的句子:“一个没有防备和算计的父亲,可能建造不了一座宫殿,但他有一样东西会使儿子感到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座温暖的宫殿。那就是爱心。”也就是从那一天起,你明显地看出了父亲的老态。满口的牙齿脱落殆尽,所剩无几。岁月的飞刀更在父亲的脸颊上刻出了条条沟壑。
父亲把全部的精力投入到基层新闻工作中,把所有的爱倾注在儿孙身上,致使他在文学创作上没有更大的收获。父亲的心境,你能读懂,父亲久埋心里甚至连他也淡忘的宏愿,你更知晓。你总这样想:父亲无需为没能出一册书而憾恨,父亲本身就是一本厚实的书,一本平易朴实却耐人咀嚼的书,你读千遍也不厌倦。令人欣慰的是父亲退休后,终于有了得偿夙愿的时间和精力。散文集《漫游散记》,诗注《辽阳题咏选注》相继出版。倾注大量心血汗水撰写左权抗日根据地史料丛书,《碧血辽县》《抗战文化》等分量厚重,广为传播。特别是《铁证·日军侵华罪证目录》一书被列为“献给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七十周年”重点出版书目,并被译为英文、日文面向全球出版发行。
你书柜中的书不少是父亲为你选购的,父亲用无言的行动与柔和的目光,毋庸置疑地将对你的殷殷希冀递达于你。在你已为人父已近27岁生日时,还送你一件礼物——用当时几乎相当于全家一周菜金的钱为你购买了一册书,且在扉页上写下了沉甸甸的滚烫的激励之话,让你汗颜,让你战栗。父亲给予你的,是整个世界!
忘不了这样一对父子的故事:一百多年前,清代考场。林则徐的父亲把儿子驮在肩上步入考场。考官即景生题,出一上联道:“子把父作马。”骑在父亲肩上的林则徐妙语答对:“父望子成龙。”可以想见林父当时的心情,欣然,陶然,怡然……你常这样自忖:父亲的期望是一道无形的弓弦,你这支射出去的箭,能否到达父亲理想的境地?
有一年春节,你和妻子精心为父亲做了一身西服,这可能是养育你多年的父亲得到的首次报偿。你惊异地发现,父亲穿上西装竟显得那样年轻!腰板笔直,面颊上泛着红润的光彩。你懂得了,一辈子付出爱的父亲其实更需要爱的补偿!在爱的滋润下,父亲将永远不会衰老,永远不会。你为以往每一次无论在言辞上还是在行动上对父亲的灼伤懊悔不已,痛心不已。
写到这里,你放下手中的笔,轻轻地踱到屋外初夏的阳光下。醉人的暖意笼罩着你和你周遭的景物,有微风柔柔飘过,抚摸着你的头发。你听到了体内血液汩汩流淌的声音。你知道,那是父亲之所赐!一滴晶莹剔透的清泪涌出眼角,挂在你的腮边。在阳光的照耀下,那泪珠五彩缤纷,光芒四射。
张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