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条北麓、盐湖南畔，有一个村庄，古称“蚩尤村”，明万历年间被强令改为“从善村”，2003年由运城市盐湖区人民政府主持恢复“蚩尤村”本名。这就是我的家乡东郭镇蚩尤村。
蚩尤是我国上古时代九黎部落联盟的首领，该联盟由九个部落组成，以龙为图腾，主要活动于黄河中下游以及长江流域一带，即今山东、山西、河北、河南、江苏等地。九黎部落联盟文化经济较为发达，早就发展起了农耕和金属冶炼、制造兵器，还创制了刑法，在当时三大联盟中实力最为强大。因其在军事上的成就被后世尊为“兵神”和“战神”，在现代，官方与学界常将其与黄帝、炎帝并列，尊为“中华人文三祖”之一。
蚩尤“冶金”，是上古传说中关于蚩尤部族掌握金属兵器制造技术的重要叙事。这一传说在文献、神话和考古研究中均有涉及。先秦至汉代的史料中，蚩尤常被描绘为兵器和金属技术的开创者。战国时期杂家代表人物尸佼所著的《尸子》中提到,“造冶者，蚩尤也”，直接将蚩尤定义为冶金发明者。《山海经·大荒北经》：“蚩尤作兵伐黄帝”，虽未明确提及金属，但“作兵”被后世解读为制造兵器。《世本·作篇》：“蚩尤以金作兵”，明确指出蚩尤用金属（铜）制造兵器。《管子·地数》记载蚩尤在葛卢山、雍狐山发现铜矿，并铸剑、戟、戈、矛，细节较丰富，可能反映战国时期对技术起源的追溯。这些文献成书较晚（战国至汉代），掺杂神话色彩，但共同构建了蚩尤作为“兵神”和“冶金始祖”的形象。汉代的蚩尤画像石中，蚩尤被描绘为手持戈、矛、戟、酋矛、夷矛五种兵器的“战神”，又强调了蚩尤与兵器制造的关联。
蚩尤在传说中，被描绘为勇猛的“战神”，但他与中华农耕文明的起源，有着极其深刻且正面的关联，甚至在部分地区，他被尊为“农耕始祖”之一。蚩尤部族是最早开发中原的农耕族群。与游牧或半游牧的部落不同，九黎部落很早就进入了以定居农业为主的社会阶段。定居生活需要稳定的食物来源，这促使他们不断完善耕作技术，观察物候，积累农时经验。他们选择在肥沃的黄河冲积平原上耕种，发展原始农业。这一地区是中华农耕文明的重要发源地。冶金术带来的农耕革命，是蚩尤对农耕文明最核心的贡献。传说蚩尤“以金作兵”，这里的“兵”不仅指兵器，也包括生产工具。他利用冶炼出的金属（可能是红铜或青铜），制造出比石器、木器更锋利、更耐用、更高效的农具，如耒、耜、锄等。金属农具的出现，使得大规模开垦荒地、深耕细作成为可能。因此，蚩尤被视为将人类从“石器农耕”推向“金属农耕”的关键人物。蚩尤不仅带来了冶金技术以制造农具，还开了农作物种植的先河。在民间传说和地方文献中，蚩尤被认为与某些作物的驯化和推广有关。
“蚩尤创五刑”是中国古代法律起源中的一个重要传说。根据古籍记载，蚩尤被认为是五刑的始作俑者，他所创立的刑罚被称为“五虐之刑”，被视为后世五刑的雏形。据《尚书·吕刑》记载：“蚩尤惟始作乱……苗民弗用灵，制以刑，惟作五虐之刑曰法。杀戮无辜，爰始淫为劓、刵、椓、黥。”这段文字将刑罚的起源追溯到了蚩尤。
黄帝部落和炎帝部落是中华大地上另外两个与蚩尤部落同时代并势均力敌的部落。黄帝部落发轫于甘肃天水，随着部族的发展与壮大，为了寻求更大的发展空间，离开天水向东迁移。炎帝部落发祥于陕西宝鸡的姜水流域，随后沿黄河向东发展。为了争夺肥沃的洛阳盆地等生存空间，黄帝与炎帝发生了“阪泉之战”，黄帝最终战胜炎帝，兼并了炎帝的地盘，将两个强大的部落整合在一起，形成炎黄部落联盟。
蚩尤部落的大本营在今天的以阳谷、曲阜为中心的鲁西地区，势力范围扩张至冀、鲁、豫三省交界地带，并一直向西深入到豫北和晋南。蚩尤，以他的勇猛、胆略和智慧，征战四方，建立了统一的九黎部落联盟，深得族民信服和拥戴。他带领族民开荒垦田，种植五谷，发展农业；发明冶铜，制作“五兵”，强盛军事。尤其是他占据了河东盐湖，开了华夏先民有组织捞取食盐的先河，被后人尊为“盐宗”。
炎黄部落和蚩尤部落都是农耕部落。围绕对作为战略资源土地、水源和食盐的控制，两大部落联盟不可避免地发生战争，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涿鹿之战”。传说中蚩尤与炎黄联军，展开了一场生死大战，最终兵败涿鹿，被黄帝押至盐湖斩杀肢解。被肢解后的蚩尤，躯体化作山林，鲜血染红了盐湖。宋代科学家沈括在《梦溪笔谈》里有这样的描述：“解州盐泽，方百二十里。……卤色正赤，……俚俗谓之蚩尤血。”
由于受“胜者王侯，败者寇”错误历史观的影响，历代统治者尊崇黄帝，极力贬低丑化蚩尤，到明万历年间，朝廷干脆下令将村名改为“从善村”（或“服善村”），取“弃恶从善”之意，意图抹去蚩尤的历史印记。
黄帝打败了蚩尤，占领了盐湖，并没有彻底毁灭其文明，仍把蚩尤尊为“战神”，并吸收了其先进的农耕技术、冶金方法和天文历法知识。蚩尤部族的一部分融入炎黄集团，成了“黎民”，继续耕种着那片土地，一部分迁徙到云南、贵州、湖南、海南和朝鲜。涿鹿之战，完成了中国历史上第一次民族大融合。黄帝、炎帝、蚩尤，应当共同称为中华民族的人文始祖。他们都为奠定华夏民族根基、创造中华灿烂文化做出了卓越贡献。作为华夏儿女的我们，既是炎黄百姓的后裔，也是蚩尤黎民的传人。
为了尊重历史，正本清源，抹去历史的尘埃，还原蚩尤作为中华民族先祖之一的地位，开发利用当地的根祖文化内涵，盐湖区人民政府恢复了“蚩尤村”的本名，诚邀相关历史学家研究挖掘蚩尤文化，肯定了蚩尤部落开发盐池、冶铜造器、发展农业的功绩，在蚩尤村建设了蚩尤文化园，延续着农历六月初六祭祀蚩尤的庙会传统，使祖先蚩尤勤于创业、善于创新、精于创造的首创精神代代传承和弘扬。
张泽扬
作者单位：山西师大社会学与法学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