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午饭,我前往养老院探望父亲。刚进门,就看见父亲独自坐在大厅沙发上闭目小憩。我走上前轻声喊了一声“爸”。父亲猛地回过神抬起头,看清是我,立刻开口说道:“你还没吃饭吧?快进房间来,我特意给你留了好吃的。”
走进房间,父亲步履蹒跚地走到卫生间,拿出牙刷盒,掀开盒盖,从里面取出一只红烧鸡腿,递到我面前:“趁着还温热,赶紧吃吧。”没等我开口回应,养老院工作人员便轻声说道:“你父亲知道你今天来,特意为你留着。”我心头一热,连忙把鸡腿推还给父亲:“爸,还是您自己吃吧。”父亲又执意推回来:“我已经吃饱了,你从小最爱吃鸡腿,快趁热吃。”
如今的父亲时而清醒、时而糊涂,记性也大不如前,却始终牢牢记得我爱吃的东西。此情此景,让我忽然想起一则公益广告:一位患上阿尔茨海默病的老父亲,在家庭聚餐时,悄悄把盘子里的饺子揣进衣兜。面对儿子的疑惑,他喃喃低语:“这是留给我儿子的,他最爱吃饺子。”每次看到这个画面,我总会鼻尖发酸、心生动容。纵使病痛让他遗忘了世间一切,却从未忘记对子女深沉的爱。此刻相似的场景真切出现在眼前,泪水瞬间湿润了我的眼眶。
几番推让之下,我终究不忍辜负父亲的一片心意,只好接过鸡腿慢慢吃了起来。父亲坐在一旁静静看着我,浑浊的眼眸里满是温柔慈祥。等我吃完,他从床头柜纸盒里抽出纸巾递给我:“擦擦手,好好歇一会儿。我室友今天被女儿接回家了,你就睡他那张床吧。”
躺下没多久,耳边传来轻微的响动,我转头望去,只见父亲正费力地拉扯窗帘。见我翻了个身,他略显腼腆地解释:“我看太阳快要晒到你脸上了,想把窗帘拉上遮遮阳光。”父亲观察得如此仔细,显然是在我躺下后,就一直没有睡,一定是在凝视着他的儿子。巨大的幸福感让我的心微微颤动:亲爱的父亲啊,您对儿子的关爱永远这么仔细。
再一次躺下,我早已毫无睡意。闭上双眼,整整五十六年的人生岁月在心底缓缓浮现,点点滴滴的父爱,早已深深融入我成长的每一段旅程。
早年,父亲曾在外做过几年民办教师,后因家庭成分原因被辞退。但他从未消沉气馁,始终坚信知识能改变命运,一刻也不肯耽误子女的学业。为了方便就近照顾我,他主动包揽了全村各家清理茅厕粪污的活计。这份工作又脏又累、气味刺鼻,好在时间相对自由。他在运粪车上为我固定好座位,往返村间地头的路上,给我讲故事、唱童谣、教我数数,硬是把那条气味难闻的运粪小路,变成了滋养我成长的启蒙求学之路。我升入初中后,父亲每月都会给我两三块零花钱用来买书。那时书籍售价不过几毛钱,我用这些钱购置了不少读物,也为日后从事文字工作打下了坚实基础。
我的终身大事,始终是父亲心头放不下的牵挂。参加工作后,我业余时间都用来读书写作,迟迟无心顾及个人婚恋。父母为此忧心忡忡,还做出了一件让人哭笑不得的事情。当时媒人介绍了一位刚毕业的师范生,我俩见面过后,父亲便急切询问我的心意。我怕他过分操心,随口说了句“还行吧”。后来他见我迟迟没有动静,以为我工作繁忙无暇顾及,便主动和女方家长商量,竟在我和女方都未到场的情况下,召集双方至亲私下举办了订婚仪式。待我回家明确表明不同意这门婚事,父亲满心懊悔,连连跺脚叹息:“这可怎么办,这不白白辜负了人家吗?”幸好对方通情达理,并未计较追究。这件朴实又略显执拗的往事,让我真切感受到父亲为儿女操劳一生、事事挂怀。这份笨拙又真挚的父爱,回想起来,总是让人又无奈又感动。
母亲常年体弱多病,家里的生计重担全压在父亲肩上。他常说,撑起一个家,就是男人最深的责任与疼爱!年轻时,他专挑最苦最累最脏、工分却最高的农活;寒冬时节远赴盐池拉硝,凛冽寒风冻得双手开裂、耳朵生满冻疮;他还栽种过几亩枣树,日夜守在田间悉心照料,用辛劳汗水换来满树红彤彤的甜枣。父亲75岁那年,我执意接他进城安享晚年,可每次给他生活费,他都坚决不肯收下。一辈子闲不住的他,每天坚持在小区捡拾废品,说每月能卖两百多块,能帮儿女减轻负担,任凭我怎么劝说都不听,还时常开导我:“靠双手捡废品不丢人,废物再利用也是在做善事。”久而久之,我也理解了父亲的心意,每次回家便陪着他一起捡拾废品。
我深深明白,父亲用一生的责任担当、坚韧不屈的品性、勤俭朴素的家风,默默传承着老一辈人的优良品德。这份言传身教、润物无声的父爱,早已融入血脉,成为我一生最珍贵的财富。
“笃笃,笃笃!”拐杖轻敲地面的声音将我思绪拉回现实,抬头看见父亲起身下床往外走去。“是不是把你吵醒了?你接着睡,我去楼道里走一走。”父亲小心翼翼地说道。我深知他生性闲不住,总想到楼下散步走动,可工作人员难以时刻陪伴左右。若非生活奔波身不由己,谁又忍心把年迈的父亲安置在养老院?每次探望离去,父亲总会满脸失落,执意把我送到电梯口。等我下楼抬头望去,总能看见他伫立窗边,朝我挥手道别……
“爸,我不睡了。走,我陪您下楼散散步!”我紧紧握住父亲的手,缓步走在院中。太阳暖暖地笼罩着我们父子二人,将我们的身影缓缓拉长。微风轻轻拂过,满园花香沁人心脾,我和父亲都沉醉在这份温情里。
卫文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