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五月的晋西北,天瓦蓝瓦蓝,坪里的胡麻花开得跟天一个色,蓝汪汪的晃眼。阳婆越爬越高,胡麻花越开越旺,蚂蚱躲在胡麻花底,此起彼伏地叫着一个调,叫得人忍不住停下手中的活儿想心事。村长瞭一瞭坪里已经锄过三遍的谷子,抑扬顿挫长吟一声:“胡麻花开蛐蛐叫,是该唱戏啦。”话音刚落,坪北边的大梁上扬起了轻薄的红尘,暖风和煦穿过胡麻地,嬉戏着进了村,掀门开窗把老村长的那句诗念给正在吃莜面窝窝山药蛋蛋的各家各户听,男女老少都知道要唱戏了,个个眉眼带笑,满心都是期待与欢喜。
写戏的人要出门了,村里给盘缠,自家带干粮。一老一少,不去省城去包头,不走大路走西口,一直到长城沿沿,大漠边边,寻觅在那一带挨村巡唱的北路梆子戏班。那些戏班的人跟村民熟络得像亲戚。西口外收成好,戏班就到口外挣莜麦,口外不太平,就在口里的村子住下来排演剧目。碰上村里有喜事或麻烦事,就大大方方义演一台戏;村里也大大方方送几百斤石磨磨出来的新莜面,外加几麻袋拳头大的山药蛋。戏班里的角儿也都是村民捧红的,你可以不知道梅兰芳、程砚秋,但你不能不知道“摇头红”“断气黑”,因为那要被人耻笑没有见识。请这样的戏班演出,就像年成好请亲戚来小住几天,请的乐意,住的欢喜,叙叙家常,话话桑麻,人情热得像盆火,什么招待好坏,戏钱多少倒在其次了。
农谚有云“有钱难买五月旱”,写戏的人出去六七天了,天依然是瓦蓝瓦蓝的不见一丝云彩,火辣辣的阳婆晒得糜麻五谷一个劲儿往高长。正午时分,村子安静得像一条怕热的狗,一边静静地睡觉,一边警觉地支起耳朵听写戏的人传回话来。很快就有了消息,戏已写好,戏班三五天就来。消息像水坝里扔进一块土坷垃,一圈一圈迅速地散开了,散在了每个村民的耳中,散在了亲戚的耳中,也散在了十里八乡的货郎耳中。生豆芽,碾糕面,请闺女,邀亲戚,欢乐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村庄,也淹没了坪里蓝汪汪的胡麻地。
惊喜猛不防就来了。下午三四点,精壮的汉子正要去修整场面,结实的女人正要去给牲口割草,刚一抬头,一辆崭新的胶轮大马车拉着满车的戏箱和戏箱上坐着的男女演员,一晃一晃进了村,男人女人慌得把手里的农具一扔就围了上去,汉子憨憨地问一句“来啦”,戏班班主递一根烟过来,女人腼腆地问一句“来啦”,戏班班主递一个和善的笑过来。可笑的是五月的风,竟然也赶过来凑热闹,穿梭在人群中,轻拂衣角、撩动发丝,惹得女演员脸颊微红。老村长的权威用得恰到好处,嗓门一喊,搭戏台,派睡炕,营生安排得妥妥当当。
黄道吉日,好戏开唱!天还没亮,喜鹊就在大榆树上先唱开了,戏目也许正是“鹊桥会”,金声玉律把还在睡梦中的村民撩拨得心像发过的面又松又软。早饭刚过,村口的老榆树下就站了一群红绿女人,抱着娃娃伸着颈。坪里吹过五月的风,蓝汪汪的胡麻花一晃一晃地遮住了她们的望眼,让她们看不见来看戏的自家亲戚。老榆树上的阳婆越爬越高,大路上来看戏的亲戚渐渐多了起来,妇女们赶忙上去迎接、问询:“来啦?”“来啦。”一问一答,一唱一和,平平仄仄,起承转合,分明是一首清新的田园小诗。而后各家接各家的亲戚回家,亲戚多的人红光满面,故意走大街人多的地方;没接到亲戚的人一脸黯然,悄悄从小巷溜回去。村里的人骤然多了好几倍,热闹得成了县城的集场。未到中午,村子里便炊烟袅袅,空气中弥漫着胡麻油炸黄米糕的浓香,好客的村民用一锅大烩菜、一盘油炸糕来招待自己的亲戚,主客大汗淋漓地享受着五月的热度与快乐。饭罢,碗筷狼藉,主客就把憋在肚里一年的话,滔滔不绝地倾泻了出来。生活的酸甜苦辣,人生的幸与不幸,在眼泪和笑意中尽情释放,释放在这胡麻开花的五月天,蓝汪汪的一片又一片。
日头悄悄往西挪了两三丈,沉浸在叹息声中的村民早已忘了今天下午要开戏,他们仿佛觉得自己的戏更离奇,更感人,说不完的故事,流不完的眼泪,小兰花淡蓝的烟雾缭绕在过去的日子里久久不散。猛听得戏台那边开场的锣鼓铿锵响起,才恍然起身。“看戏喽!”一声呼唤,大家整理衣衫,从各个小巷结伴而出,像雨水一样缓缓汇聚到戏场。
村里看戏的座次极有规矩,中间靠前是懂戏又爱戏的长辈,靠后一点是渐悟人生的中年男女,心在货郎担的娃娃和心不在焉的青年男女,各得其乐、其乐融融。骤雨般的梆子声过后,幕布缓缓拉开。红脸、白脸、黑脸、花脸,上场、下场;唱腔浑厚高亢,硬朗斩截;器乐金石铿锵,古韵悠扬。不知台上的角儿露了一手什么绝技,台下轰然叫好,惹得那些不专心看戏的年轻人也莫名其妙跟着叫好。此时,依然在村北黄沙梁上放羊的老汉,清清楚楚看见一个通天彻地的大旋风,裹挟着裂石开碑的晋剧腔调,裹挟着蓝汪汪的胡麻花,爬山上梁朝他而来。老汉顿觉生气又悲凉,赶着羊群缓缓转过了梁那边,硬邦邦的晋腔还在这边回荡,久久不肯散去。
接着是夜戏,戏台有气灯照着,戏场有繁星耀着;花花绿绿的戏装,奇形怪状的脸谱,拗口难念的唱腔,更让人觉得世界的古老苍凉。
乡下唱戏一般三天,第二天是正唱,剧目是戏班的拿手戏,村里的老者对此如数家珍,等闲是蒙不了的,于是角儿们唱得更加卖力,武生的跟头也比在口外的戏台上要多翻几个,喝彩声也较昨日更频繁一些。末唱那天,风搅和着香甜的煎糕油气依然游走在村里的每个角落,台上台下的真假人生故事,依然在上演,但胡麻花开得已不那么热烈,等到戏班一走,最后几朵蓝蝶一样的胡麻花也飞去了,又一年的五月过去了!但村民们知道,明年的五月肯定还会回来,明年戏班子也肯定还会回来,只是不知道明年看戏的人会少了谁,多了谁。他们的眼前,五月的胡麻花仿佛蓝汪汪的又开成了一大片,生生不息、温暖绵长。
石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