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梁山东麓群峰叠翠,万花山如苍龙横卧,在海拔千米的山腰之间,蜿蜒着一条仅五百米长的山路,当地人称之为“一里弯”。短短一段山路,却贯穿了交城县范家庄村半个多世纪的风雨征程,承载着一代代村民以血汗与韧劲凿开天险、打通生路的坚守与期盼。
昔日的万花山腰本无通路,范家庄人出山入世,只能翻越山顶那条险象环生的羊肠小道。道路窄峭陡险,仅容单人贴崖前行。村民们肩挑山货、背运生活用品,往返一趟就要耗费大半天时间,这条险路,成了村庄与外界相连的唯一通道,也成了困住山村发展的无形枷锁。它阻隔了孩子求学、村民就医的去路,将整个村庄隔绝在山外的发展浪潮之外,脱贫致富、走出深山,更是遥不可及的期盼。
1958年冬天,范家庄大队下定决心,要在万花山腰开凿一条全新的出山通道。经实地反复勘探与专业技术论证,山腰线路最终确定。可万花山岩体坚硬、绝壁林立,开山的难度,远超所有人的预想。
农历十月十九,村民们鸣炮动工,一场与天险较量、向荒山开路的攻坚战正式打响。全村男女老少齐上阵,仅凭锹、锤、钎、镐等简陋工具,以血肉之躯向绝壁宣战。一锤锤凿向顽石,一钎钎撬开峭壁,火星与石屑纷飞,汗水与寒气交织。最艰难的爆破清渣阶段,曾创下“一炮爆破、一月清渣”的纪录,单次爆破后的碎石渣土,全村人连续奋战三十个昼夜才清理完毕,可重重艰险,从未磨灭村民们开山修路的决心。
这场修路征程,一晃便是近五十年。范家庄人父子相继、薪火相传,把修路的重任一棒接一棒传递下去。资金不足,便自筹物料、投工投劳;技术欠缺,便边干边学、摸索前行;人力有限,便全村轮班、昼夜攻坚。一代人青丝变白发,下一代接续再出发,一寸寸凿通绝壁,一段段拓宽山路。
年近七旬的老支书至今难忘当年的惊险场景:爆破手腰间仅系一根麻绳,悬空在绝壁上打眼作业,麻绳磨断、人员坠崖的险情屡有发生,多亏崖壁凸起的岩石阻拦,才侥幸脱险。不少修路村民身上,都留下了与山石较量的伤疤;更有村民将生命永远留在了这片崖壁上,如今路口的纪念碑上,镌刻着他的名字,默默守护着这条以生命铸就的通路。
历经艰苦卓绝的奋战,“一里弯”从原本仅容单人通行的小径,逐步拓宽加固,2015年全线竣工为平整通畅的水泥路,曾经徒步半日的路程,如今骑行仅需二十分钟;曾经难运出山的农特产品,如今整车销往各地,村民出行、孩子求学再也不用饱受艰险。
随着乡村振兴战略全面推进,“一里弯”被纳入乡村道路提质改造项目,获得专项资金与技术支持,从一村的出行路,升级为连通山川、衔接新旧的发展纽带。它早已不只是一条物理意义上的通路,更是一座镌刻着坚守与奉献的精神丰碑,凝聚着范家庄人不屈不挠、团结奉献、敢闯敢干的精神品格。
这份精神,是百折不挠的坚忍,面对绝壁险途、岁月艰辛,从未退缩、代代坚守,终让天险变通途;是不计得失的奉献,在物资匮乏、危险重重的岁月里,全村人同心协力、舍小家为大家,以微光汇聚成改变山村的力量;是目光长远的智慧,不困于当下、不畏于艰难,尊科学、重实干,始终向着山外的世界奋力前行。
如今的“一里弯”,四季皆景:春日山花沿路绽放,夏日绿荫遮蔽骄阳,秋日红叶漫染山坡,冬日白雪铺就素锦,成为不少游客、摄影爱好者打卡的好去处。更重要的是,这条路打通了山村的发展命脉,生态农业沿路兴起,绿色农产品走出深山,乡村旅游、民宿农家悄然发展,古老的乡村因路焕新,迎来了全新的生机。
站在“一里弯”观景台远眺群山,村民们总会想起当年钎锤齐鸣、开山辟路的岁月。这条路连通的不仅是山村与外界,更是苦难与希望、过往与未来。在乡村振兴的征程上,它还将不断升级延伸、焕发新彩,但范家庄人永远不会忘记,这条路上镌刻着先辈的足迹,浸润着奋斗的汗水,传承着永不言弃的精神。
这就是“一里弯”——一条用血汗凿穿悬崖的路,一座以时光浇筑的碑,一首由普通人写就的史诗。这条路始终在诉说:只要意志如磐,天险可化通途;只要众心同在,僻壤能接寰宇;只要敢向山开道,深山里也可听见时代的潮音。
牛耀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