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里的童年,是在贫瘠的土地里、山坡上挖野菜喂猪、刨药材挣三两元生活费的记忆中度过的,触摸不到一本好书的光与热。直到五年级,学校订阅的报纸上,连载起《第二次握手》,眼前豁然一亮,像于人生的荒漠里发现了一片绿洲,一个新大陆。
那是怎样的一份热闹啊——下课后,整张报纸被我们一群孩子拽得皱巴巴的,几颗脑袋挤成一团,唯恐错过一处文字灵动的舞蹈。油墨的香气混着少年的汗味,报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像初春的嫩芽,在干涸的求知土壤里拱出绿来。我们跟着丁洁琼的脚步,从旧上海的弄堂走到大洋彼岸的实验室,仰望她白大褂下藏着的滚烫理想,艳羡她在科学的世界里眼含星光。
那时候我总盯着课本上的空白处发呆,想象自己也穿着白大褂,在摆满试管的实验室里,让仪器的灯光映亮眼睛。《第二次握手》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蒙昧灵魂窄窄的门,仿佛一道亮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却把心房照亮:原来山外的世界可以这样广阔,原来人生可以有这样一种活法——优雅而坚定,为热爱的事业燃尽光热。后来又读了陈景润的故事、少年科大学生的故事,我攥紧了笔杆儿:就算考不上高中,就算要走荆棘满途的自学路,也要成为闪耀光芒的国家有用人才。
可人生的路,总是说转弯就转弯,来不及犹豫彷徨。生活不给人更多的选择,中考后我走进了“免学费、书费,毕业后吃供应粮”颇具诱惑力的师范校门,白大褂的梦,终究成了藏在心底的白月光。但那束从报纸上照进来的光,从未熄灭。丁洁琼的身影,始终隐现在心内,提醒我什么是纯粹的热爱,什么是向上的力量。
后来我站在讲台上,把这份从文字里汲取的力量,讲给我的学生听。看着他们有的成了航天科学家,有的成了博导教授,有的接过我的教鞭站在讲台,我忽然懂了,理想从来不会落空,它会以另一种方式传递,像薪火,从一张皱巴巴的报纸开始,穿过岁月的风,在不同的生命里,燃起相同的光。
后来虽未再次邂逅《第二次握手》,却仍觉心头温热,几许感念。它曾是山村里少年的一束光,照亮迷茫的童年,又化作养分,滋养我一生的坚守。而那些被文字点燃的理想,早已顺着时光的河流,流向了更广阔的远方。
常丽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