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离开我已有33年了,但奶奶的一切仍历历在目。
记忆中,奶奶面容慈祥,和蔼可亲,浑身散发着东方女性的温柔。她戴一顶黑锣帽,胸前挂一块遮巾。走路姿势很特别——两胳膊端在腰间,两个脚后跟在地面上捣来捣去,发出“咚咚咚”的声音。我经常跟在她身后,偷偷模仿。有一次我问奶奶,为什么要裹脚?奶奶说:“那时候,大脚不好嫁人呀!”
儿时,每当晨曦揭开我的梦纱,就听到“嗵嗒——嗵嗒——”有节奏的声音,这是奶奶为我们准备早餐,拉风匣的声音。这声音划破晨幕,回荡在小院的角角落落。接着,烟囱里升起了袅袅炊烟。奶奶拉风匣的时候,我喜欢依着她,听她讲童年故事。奶奶童年的天空是灰色的。战争和饥荒侵蚀着她童年的色彩,饥饿是她童年的主色调。生活艰辛,颠沛流离,居无定所。她随父母从河北涉县逃到山西,在大山的一个自然石洞安身,靠种山地维持生活。奶奶和爷爷成家后,在附近的村庄购置平房几间,37岁就当了奶奶。
我母亲共生了九个孩子,嫁到本村的姑姑坐了六个月子。奶奶除承担了全部家务,还伺候了15个月子。酷暑,火辣辣的太阳把厨房烤成蒸笼,她在烧着柴火的灶台上忙来忙去,为全家人备餐;寒冬腊月,冰天雪地,她踮着小脚到结冰的河里,打开一个冰窟窿,从窟窿里找到清水,为孙子、外甥们洗尿布。一双小脚踏稳了这个家,一双勤劳的手给家撑起了一片天。
奶奶很辛苦。我大姐、二姐、三姐都相差两岁。她拉着大姐,抱着二姐;哄睡二姐,再抱三姐。还要伺候正在坐月子的母亲,帮母亲照顾怀里的哥哥。姑姑生了小的,大的就送到奶奶家,我们一群孩子全都挤到她的炕头。年老多病的老奶奶(奶奶的婆婆),没妻室的大爷爷(我爷爷的哥哥)都是她照顾的对象。
奶奶勤劳手巧。孙儿外甥刚刚离开她怀抱,她就抽空到村边河对面开出一片棉花田。我依稀记得她摘棉花的几个镜头,左胳膊挎着篮子,右手食指和拇指轻轻夹住棉花桃,棉花在空中飞舞。不一会儿,棉花如小山出现眼前。当时,我注视着奶奶的表情和动作,感觉她很神。
奶奶的饭菜色鲜味美,堪称独特的农家风味。在那个男耕女织,自给自足的年代,自家地里收回的各种粮食蔬菜,经她的巧手加工,总能让你垂涎三尺。黄澄澄的玉米面拨烂子,不干不湿,炒一小锅辣小蒜,做调味品,食欲倍增。一锅做好的豆面抿尖,奶奶到房后花椒树上摘一把花椒嫩芽,往铁勺的热油里一放,“刺啦”一声,清香飘满小院,绿叶浮于汤面,家人个个吃个肚儿圆。奶奶坐在一旁捶打着小腿,脸上挂着欣慰的笑容。她总说:“你都先吃,我歇歇。”现在才知道,奶奶忙碌了半天,实在太累了。
奶奶教育后代有方。常对孙儿孙女们说:“吃娇养穿娇养,干活不勤可不行。”孩子们早早起床,扫院叠被,学着做家务活。奶奶一句话:“洗碗去!”我踩着小凳,爬到锅台上。教我做家务,但她从来舍不得让我饿肚子。记得一次,因背课文被老师扣住,正在肚子“咕噜噜”叫的时候,奶奶出现了,把一个鼓囊囊的手绢塞给了我,原来是她亲手做的热腾腾的烙饼,我一阵窃喜。以后有几次,我故意被老师留着,等奶奶送烙饼。
奶奶厚道,待人和善。我记事起,家里人气很旺,亲戚朋友不断头。今天爷爷领回干部——爷爷是村支书;明天爸爸带回医生——爸爸是村里赤脚医生。我姐姐的朋友刚走;哥哥的伙伴来了。这个做生意的,那个暂住的。奶奶从来没流露过厌恶,都一一热情招待。平时,今天爷爷的姐姐来,明天妹妹住,奶奶都一一照顾周到。妈妈有个双目失明的叔叔,没妻室,几乎常年住我家,奶奶也耐心照料。她从没说过哪个人不好,也没说过一句脏话。
一年年一天天,她的孙孩外甥都在她的炕上滚大了。大姐生孩子的时候,奶奶心疼牵挂,一双小脚步行二十里去伺候。大姐因工作,无暇顾及孩子,她毅然挺身而出,排除大姐的困难。三姐坐月子,也是奶奶一手伺候,因为三姐没有婆婆。
我常年在外读书,不知不觉间,奶奶被岁月侵蚀着,头发白了,牙齿掉了,脸上留下了深深浅浅的皱纹,我一阵心酸。她常念叨,胳膊疼,梳头困难。她常穿着厚厚的棉花暖肩,肩膀疼,那是夜间抱孩子落下的老毛病。身体大不如从前,但她还是不停地牵挂着晚辈们。姐姐们的孩子在她的炕上做游戏、翻跟头、穿着她的小鞋跑来跑去,年老的奶奶从来不会发脾气。
再后来,奶奶步履蹒跚,佝偻着身体,走路依靠拐杖,她不再能做饭。戴一副老花镜坐在梧桐树下给孩子们做鞋垫,每人一双。给我们做针葫芦,每人一个,有猴状、腿脚状……我出嫁的那年,奶奶的身体每况愈下,但她还要帮我准备嫁妆。我现在还保存着她亲手缠的两个线团,那大概是吉利的象征。
奶奶的一生是勤劳的一生、奉献的一生。她任劳任怨,宽厚仁慈。她的爱心、吃苦精神、勤俭持家、纯朴善良的品格是我们永远的精神财富。
李爱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