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常在梦里,回到小店村的坡坡梁梁。
那是一片坐落在山梁之上的土地,位于长治市武乡县上司乡的北部,四个自然村散落在两道山梁上,像撒在黄土高坡上的几把豆子,星星点点。我家住在小店村前庄的南窑窟,出门是坡,抬头是梁,六十年来,这坡坡梁梁长进了我的骨血里。
小店村南窑窟,这个地名念在嘴里,就有一种踏实的感觉。听老辈人讲,早年间有人在南面的土崖上挖窑洞居住,窑窟相连,便得了这个名字。小店村的名字也藏着一段往事。听老辈人讲,小店村是武乡通往襄垣的必经大道,古时候有人在路旁开了一间小店,供南来北往的客商歇脚,小店村便由此得名。这个因“店”而生的村庄,一百多年来,一代代人在这片山梁上刨土、种树、过日子,把苦日子熬出了甜味儿。从村口望去,小店村就坐落在两道山梁上,院落分布零散,坡坡坎坎。小时候,这些坡梁是让人发愁的。路不好走,下雨天泥泞不堪,收庄稼全凭肩挑背扛。记得有一年夏天,我跟父亲往家里挑麦子,从沟底到塬上,一趟下来,肩膀磨破了皮,扁担上都是血印子。
那些坡梁上的地名,每一个都刻在我心里。
从南窑窟出来,往东走不多远,就是八亩坡。那是一片八亩大小的坡地,挂在半山腰上,陡得站不住人。小时候跟着父亲去八亩坡种谷子,牛在前面走,我在后面扶犁,地太陡,牛都走得气喘吁吁。可就是这片陡坡地,打的粮食最香。八亩坡的谷子碾出的小米,金黄金黄的,熬成粥,上面漂着一层米油,喝一口,从喉咙暖到胃里。
八亩坡再往下,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河沟。说是河,其实旱季里只是一条干涸的沟,只有到了雨季,山水下来,沟里才有了水的样子。小河沟是我们的乐园。夏天,我们在沟里捉蝌蚪、摸泥鳅,裤腿挽到膝盖以上,在水里踩来踩去,溅一身泥水。沟两边长满了酸枣,秋天酸枣红了,摘一把塞进嘴里,酸得龇牙咧嘴,可我还是忍不住一颗接一颗地摘。小河沟的水,是山上下来的,清清亮亮,母亲在小河沟边洗衣服,棒槌在石板上“嘭嘭”地响,那声音顺着沟传出去,在山梁上回荡。洗完的衣服搭在酸枣枝上,太阳一晒,风一吹,半天就干了,带着一股阳光和青草的味道。
从小河沟往上,要爬一道长长的坡,坡的尽头就是转山圪顶。这个地名有意思,“转山”是因为那道梁绕着山转了一个弯,“圪顶”是武乡话里“顶端”的意思。转山圪顶是村里最高的地方之一,站在顶上,能看见大半个上司乡。小时候放羊,我最爱把羊赶到转山圪顶上去。羊在坡上吃草,我躺在草地上看天,天蓝得透明,云白得像棉花,风从耳边吹过去,带着野花的香。转山圪顶上有一块大青石,石头被磨得光溜溜的,那是多少代人坐出来的。那块石头知道的故事,比村里的老人都多。
转山圪顶再往南,是黄羊脑圪顶。这个名字更有意思,“黄羊”是因为早年这山梁上常有黄羊出没,“脑”在武乡话里是“头”的意思,黄羊脑圪顶,就是黄羊出没的山头顶端。小时候,爷爷跟我说,他年轻时在这道梁上真的见过黄羊,黄褐色的皮毛,跑起来像一阵风,一眨眼就不见了。等我长大了,黄羊早就没了踪影,只剩下这个地名,还在诉说着从前的事。黄羊脑圪顶是放牛的又一块好地方。坡上的草长得又密又高,牛吃得肚子滚圆,卧在草地上反刍,嘴角挂着白沫。我们在坡上挖药材,柴胡、黄芩、远志,挖回来晒干,拿到供销社去卖,换几个零钱买本子、买铅笔。有一次,我在黄羊脑圪顶上挖到一棵很大的远志,根须又长又粗,卖了八毛钱,高兴了好几天。
这些坡梁,这些地名,构成了我的整个童年回忆。八亩坡的谷子、小河沟的蝌蚪、转山圪顶的风、黄羊脑圪顶的远志,它们长在我的记忆里,比任何照片都清晰。这些年村里的路硬化了,小汽车能开到家门口,三轮车能开到地头。变化最大的,是那些从坡梁上“长”出来的新产业。除了梨和谷子,村里还因地制宜发展水蜜桃、梅杏,各类水果种植近1200亩,带动32户农户增收致富,户均年增收5000元。看着那些熟悉的坡梁换了新颜,心里百感交集。六十年了,这片土地养育了我,它的每一条沟、每一道坎、每一棵老树,每一个地名,都刻在我的记忆里。如今,它变了,变得更有生气、更有希望;可它又没变,那厚实的黄土、淳朴的乡音、熟悉的烟火气,还是从前的味道。
这片坡坡梁梁上,正演奏着一曲传统农耕与现代农耕的交响曲。古老的梨树和崭新的品种并排站立,传统的耕作经验和现代农业技术相互交融,留守的老人和返乡的年轻人一起劳作。这曲子,粗犷又细腻,苍凉又明亮,像极了小店村人——在贫瘠的土地上种出希望,在陡峭的坡梁上走出坦途。
郭建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