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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0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农民报

黄崖沟的红手印

日期:0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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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文化       上一篇    下一篇

红手印的诞生

  1973年冬天,长治市平顺县黄崖沟村,秦海松出生了。大娘把孩子递给秦三儿:“这孩儿,不会哭。”第一次当爹的秦三儿接过襁褓:“不哭好,不哭的孩儿好养活。”
  海松一天天长大,不会说话,听不见声音。海松娘每天对着他说话,一遍又一遍。好像只要说得够多,儿子迟早能听见。海松听不见,但他看得见——看得见娘的嘴在动,眼里有泪。
  1976年春天,娘生了病,躺在炕上,临终前也没有听到那声“娘”,哪怕只是嘴唇动一动,她也会心满意足……
  1980年夏天,海松爹上山采药,失足跌下山崖。村里人找到他时,手里还攥着一把柴胡——那是准备卖了给儿子扯布做新衣裳的。七岁的秦海松不懂“走”是什么意思,但他从此失去了爹的“抱”。
  大爷秦成拴家有四个儿子,其中两个与海松差不多。可他还是默默接过了照顾侄子的担子。“咱秦家的人,不能饿着冻着。”他说得简单,做得却不容易。
  秦成拴教海松学生火,一遍不行就十遍,甚至“逼”着海松做,十遍不行就一百遍。教他热饭,教他天冷了加衣服。为什么这么较真?因为他知道自己也会老,也会走。他得教给海松“生活”。
  2004年正月,秦成拴在睡梦中离世。海松不懂什么叫死亡,但他知道,那个每天对他比划的人“找”不到了。
  时任村支书桑春玉心里清楚:海松先天聋哑,伴有智障,成拴一走,海松就没有“山”可靠了。
  正月十二一早,桑春玉踏着雪,从西店来到海松家。灶台上半碗结冰的玉米糊,笸箩里堆着几个馒头,长满青黑色的霉斑,有几个还被老鼠啃过。秦海松蜷缩在炕角,穿着三四件单衣,脸色蜡黄,眼神空洞。桑春玉的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回到家里,桑春玉愁眉苦脸。妻子说:“你一个人愁,找大伙商量呀。”一句话提醒了他。
  正月十四下午,村“两委”和四个小队长一共九个人聚在村委会。桑春玉开门见山:“成拴走了,海松一个人活不下去了。我的意思是,咱们村的事,咱们自己管。”
  怎么管?轮流。谁轮?村民轮流。各队队长回去摸底,晚上九点再碰头。
  黄崖沟、西店、小南铺、白荆树凹、东沟五个自然庄的暮色暗了下来,三四十户人家的灯光相继亮了起来。每一盏灯下,都在进行一场关于良和善的对话。
  晚上九点,九个人重新围坐。四个小队报上来的数字:10户、8户、7户、5户,一共30户。
  “没想到全村三四十户,想法这么齐!”大家脸上露出笑容。
  接下来讨论怎么轮:村委腾间房子让海松住,四个小队抓阄定顺序,一家轮两天。桑春玉说:“一家两天,不是多大负担,每顿多做两碗饭就行了。”没有人提出异议。
  正月十五下午,三十户人家的代表陆续来到村委大院。桑春玉站在台阶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成拴走了,海松生活成了问题。咱们商量好了轮流管,一家两天,让海松‘活’下去。愿意的过来摁个红手印。”
  申丙书第一个站起来。他走到桌前,拇指蘸上印泥,重重摁下去。一个接一个,三十个拇指,摁下三十枚红手印。
  晚上,村委会支起大锅,大米饭、黑猪肉炖粉条——这是山里人的最高礼节。热气蒸腾中,有人问:“轮多久?”桑春玉站起来,端着碗的手有些抖:“先轮着看。”
  正月十六,清晨五点半,天还没亮透。申广军和桑建国站在村委门口,桑建松发动三轮车去接海松。推开门,还是那个冰冷的锅台,“长毛”的馒头,蜷在炕角的男人。
  “海松,走,咱搬家。”
  所有家当装上车,还占不满半截车厢。三轮车摇着火了,海松坐在车皮里回头看了一眼木门。
  村委那间砖房昨晚已被收拾出来:新被褥、新枕头,炉子也暖烘烘的。秦海松站在门口不敢进去,桑建国拉着他进了屋。
  该吃早饭了,桑建国家距离村委不远。海松跟着桑建国来到堂屋里,一碗玉米糁汤,一碟酸菜,两个白面馒头。秦海松不肯吃馒头,只是埋头喝汤。桑建国放下馒头:“不吃也好,喝汤养胃。”秦海松似乎读懂了桑建国眼里的话,喝了两碗糁汤。
  桑建国又喊来弟弟,一同给海松理发。秦海松看到推刀往后退,桑建国温和地说:“剪短了精神。”推刀偶尔会夹住头发,每次海松缩脖子,桑建国就停一下,拍拍他的肩膀。理完发让他照了照镜子。
  轮值表每两天准时向前跳动一格,风雨无阻。
  轮到陈秀兵家,饭后陈秀兵要去驴圈起粪,秦海松拿起铁锹学着铲。山路上,扁担“吱呀”作响,一前一后两个身影。陈秀兵回头看了一眼,秦海松笑了。
  第二轮又轮到桑建国。秦海松从小南铺回到黄崖沟村委住。秦海松脑海里印下了每一家的路、每一张脸。他学会好多手语:“好吃”是竖起大拇指,“饱了”是拍拍肚子。大家都把他当成家人。
  桑明玉女儿常对人说:“海松扶我爹的手势,和我扶我爹的一模一样。不知道是咋学会的。”
  2008年冬天,村里给海松安装了带水箱的火炉。腊月十八清晨,桑春玉铲雪到海松门前,屋里却一点动静都没有。门从里面插着。他心头一紧,找来村医桑建成,用改锥一点一点挪开门插子。满地煤球碎渣,“海松中煤烟了!”
  两人冲进去把海松抬到门口通风处。冷冽的晨风灌进来,上午九点,海松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桑春玉腿软得迈不开步——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心重、难过。
  村委会当即决定:买电暖器,接根专线,记到大队账上。下午就安装调试完毕。晚上桑春玉没回家,在海松屋里支了折叠床,一夜未眠。他借着开关微光盯着墙上有些发黄的轮值表……

红手印的印迹

  2015年夏天,秦海松42岁了。在村民耐心指导下,他几乎学会了山里人所有生存技能:上山砍柴辨认哪种木头耐烧,下田锄草间苗,秋收打的谷子穗穗干净。大家都发现,他不是来“吃饭”的,是来“干活”的。
  看到一些孩子手腕上戴着会发光的电子表,秦海松便好奇地跟在后面,一跟就是大半天。孩子们用中性笔在他手腕上画了块“表”,海松高兴得手舞足蹈,到处炫耀“腕表”。秦金玉记在心里,第二天坐最早班车去东寺头乡,买了块带指针的电子表。他拉过海松手腕,洗去“腕表”,郑重地把真表戴上去。海松整个人愣住了,低头看看表盘上转动的秒针,又抬头看看秦金玉,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从那天起,他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表,晚上睡觉前最后一眼也是看表——他知道,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2017年11月换届选举,申广军全票当选。老支书桑春玉把他叫到村委会,打开铁皮柜:14个笔记本,从2004年到2017年,一年一本。最下面是一本特殊册子——秦海松的轮值日志,每一天谁家轮值、海松吃了什么、身体怎么样,记得清清楚楚。
  “红手印就是约定,接着记,不能断在咱们手里。”申广军接过册子,手有些抖:“三叔你放心,印迹永不褪色,一定会传下去。”
  2018年初,平顺县扶贫办下来调研,翻看那本厚厚的轮值日志,从2004年翻到2018年。“14年,五千多个日夜,没有一天中断。”
  2018年12月,第七届山西省道德模范表彰大会在太原举行。黄崖沟村二十六户家庭作为一个集体,获得“诚实守信道德模范”称号。奖杯上刻着:一诺千金十四载,大爱无疆暖人间。
  2019年,脱贫攻坚带来山乡巨变,黄崖沟被纳入易地扶贫搬迁规划。搬出大山是好事,但秦海松怎么办?他的“根”在黄崖沟,陌生环境他会受不了。
  申广军召集二十六户开会,讨论焦点只有一个:搬了之后,海松怎么照顾?
  “还能怎么照顾?接着轮呗。”
  “怎么轮?东寺头小区到黄崖沟二十里地,崇岩新区到黄崖沟六十里地。”
  “骑摩托或者坐班车回来。”
  “油钱呢?”
  “一家出一点。”
  “冬天呢?”
  “十四年都过来了,什么困难克服不了?”
  最终方案:搬迁,责任不搬。村委会那间小屋永远保留。轮值制度不变。
  2019年秋天第一批搬迁户去了东寺头小区。
  2020年春节,因特殊情况,搬迁户回不去,轮值怎么办?年轻人建起微信群,取名“守望红手印”,成了特殊时期最温暖的灯火。轮到谁家回不去,就在群里当下调整,在村的人二话不说就顶上。
  那段特殊的日子,搬迁户在群里发红包凑钱买物资,在村户轮流值班。
  2020年10月,又有三户搬到崇岩新区。至此,十二户搬离黄崖沟,留在村里十五户。一个精细化的协作网络悄然形成:东寺头九户距离近承担更多日常轮值,崇岩三户在周末节假日主动补位,在村十五户成为“应急保障队”。
  冬月一场雪覆盖太行山,客车停运。住在崇岩新区的耿国书心急如焚,他打电话给王永红:“麻烦你帮我照顾一下海松,他胃口不好,吃大米捂肚子,给他做点面……”
  王永红朗声应道:“放心!海松喜欢吃面,尤其爱吃手擀面,能吃两大碗哩!”
  “有空,给他泡点儿连翘水,下下火劲。”
  “没问题。”
  2023年中秋,26户难得聚齐。饭吃到一半,秦海松忽然起身走进里屋,打开他的“宝箱”:一块磨得发亮的石头——桑建国教他认字时用的,石头被拇指磨了十一年,光滑得像玉;一根褪色的红头绳——桑建松女儿小时候给“海松叔”扎头发的;几张泛黄的画——桑建平女儿画的“海松叔”。最后他拿出一块儿童电子表,表带用黑胶布粘着,递到元广庆面前。元广庆愣了——那是儿子六岁时随手送给海松叔的玩具表……
  那天晚上,26户达成新规定:黄崖沟这间小屋永远保留,轮值表上的名字永远有效,秦海松永远是大家庭不可分割的一员。
  如果要问黄崖沟26户21年接力的内核是什么?
  桑建国会说:“做人得本分,看到有人需要帮助就要伸手拉一把。”
  王永红会说:“说话算话,按了红手印就得做到。”
  申广军会说:“他是黄崖沟的人,黄崖沟的人不照顾谁照顾?”
  元广庆会说:“习惯了,两天不去看看心里空落落的。”
  桑田田说:“我爷爷这样做,我爸爸这样做,长大了我也得这样做。”
  ……

红手印的荣耀

  2026年1月28日,北京。“中国网事·感动2025”公益盛典暨年度颁奖典礼举行。
  桑春玉站在舞台中央,深蓝色中山装扣得整整齐齐。主持人念颁奖词:“他们不是亲人,却做了21年的家人。26枚红手印,是写在太行山深处的约定;七千多个日夜,是刻在人心之上的年轮。”大屏幕上,左边是桑建国给海松理发的身影,右边是两行方块字:
  黄崖沟村村民
  太行山深处的“中国好乡邻”
  桑春玉接过水晶奖杯。主持人问最想说什么,老人沉默了几秒:“我叫桑春玉,不是书记了。这奖不是给我的,是给我们黄崖沟26户人家的。”他顿了顿,接着说道:“还有,今儿个该谁家轮值?海松吃饭了没?”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掌声潮水般涌来。
  后来记者问为什么说这个,桑春玉说:“你说啥最重要的?我说吃饭才是最重要的。”
  2026年1月29日,长治高铁东站。县里主要领导静静等候。下午五点十七分,桑春玉出现在通道尽头,还是那件深蓝色中山装。文件包里装着一个奖杯、一本证书,还有从北京带回来的半个馒头——他想让海松尝尝“北京的馒头”。
  工作人员献上一束鲜花:春连翘、夏百合、秋野菊、冬忍冬,四季的花扎在一起。桑春玉把花束抱在胸前,双手微微颤抖:“这是黄崖沟的味道。”
  记者递过话筒:“桑书记,您想过能坚持这么多年吗?”
  桑春玉沉默了一会儿:“没想过。那时候就想,先管两天。两天完了,再想后两天。一天一天地,就到现在了。”
  请记下黄崖沟村的好乡邻——
  2018年,元广庆加入轮值名单。
  2022年,耿增书、陈仁章两位老人相继去世。
  更新后的名单是:桑建国、申广军、桑建成、桑建平、桑建忠、牛海生、桑建松、李先果、桑明玉、申丙书、耿国书、秦海江、耿秀山、桑春玉、王翠青、陈建兵、陈秀兵、王永红、桑建龙、王用才、元有才、秦开周、秦金玉、元有付、元广庆……
  其中,桑明玉老师是1938年出生的,他们一家占了6个轮值名额。
  红手印处,孤儿不孤。黄崖沟中,良善永沐。

吕广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