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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0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农民报

克虎村往事

日期:0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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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5版:文化       上一篇    下一篇

  我的记忆总在克虎村的窑檐下徘徊。那些被西北风揉碎的岁月,在黄河的呜咽声里凝成盐粒,硌在旧伤疤上,一碰就泛起咸腥的疼。
  晋西北的日头像被砂纸磨过,总把庄稼人的影子晒得发脆。12岁的扁担压进锁骨时,我数着河滩上的鹅卵石转移疼痛——从克虎村到佳县石头城的五里山路,要数够七百三十颗。背上新麦的潮气渗进补丁,比爷爷咳醒我的冬夜更寒凉。粮贩子把钞票甩在石磨上,那声脆响能抵三碗莜面鱼鱼,可我的胃袋早被黄河水灌满,晃荡着赶二十里空肠路。
  窑洞后墙的煤油灯影里,爷爷的痰盂泛着铜锈。门板后的誓言是用羊血拌锅灰写的,“知识改命”四个字吃进土墙三寸深。放羊时揣着的《代数》,书页间总沾着粪坑的氨气,倒让那些方程式显得愈发锋利。驮粮的麻绳在肩胛勒出的沟壑,下雨天会发痒,像无数个未完成的公式在皮肤下蠕动。
  师范录取书来的那天,村口老槐落了一地白花。父亲把卖驴的契据按在通知书上,油墨数字比麦芒更扎眼:“全临县三年才出五个大学生,黄河可不等落水的人”。我摸着粮袋上“克虎村张记”的补丁,突然听见石碾在哭——那是我出生时裹身的襁褓布,补丁摞补丁裹了15年。
  离乡的绿皮车吞下我时,怀里揣着半块没舍得吃的荞面窝头。吕梁山的褶皱在窗玻璃上淌成浊泪,恍惚看见12岁的自己正在陡坡上踉跄,百斤麦垛压弯的脊梁突然挺直,抖落一地金黄的蝉蜕。
  北京的月光不会在窑窗上结霜,可图书馆穹顶的灯光漏下来,总在笔记本上洇出黄河的波纹。当林业经济的曲线图第一次与克虎村的等高线重叠时,我忽然嗅到那年粪坑里刺鼻的氨气——原来命运的草蛇灰线,早埋在被羊啃秃的山坡上。
  如今,当年晃荡着赶路人的空肠路,早已变成了绿树成荫的通途。那七百三十颗鹅卵石数尽的,不仅是童年的苦难,更是我回归故土的起点。那枚刻着“克虎村”的补丁,终究缝合成了绿水青山的底色。
  窑檐下的风依旧吹,但吹不散的,是一颗早已扎根于此、且愈发蓬勃向上的赤子之心。

郭增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