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是这汾河平原上的一艘大船,静静地守望在山西人的母亲河南岸。
她着实就只是一座小小庙宇,占地才约4亩的样子。
她的名字,叫台骀庙。多少个世代里,她俯瞰着,这长河蜿蜒,这春华秋实,这粮仓富足……
这里,是汾河源出后一路南下、在晋南向西拐弯的地方。1991年,大学毕业的我来到坐落于此的小城侯马工作,从此与这座小小庙宇结下了不解之缘。我家离她也就骑车七八分钟的车程,我常常会一个人来拜访她,散步遐思。这是一个适于理想者产生共鸣与寄托情怀的地方,因为这里供奉着“华夏治水第一人”、汾河河神台骀,而当地人总结的“能三不能”叩问,总能响亮地敲击每一个旅游者的心。
汾河流域有五座祭祀台骀的庙宇,她规模最大,建设最早,处于最关键流向改变处。她位于西台神村,整个流域仅有此地以台神命名,可见地位之尊崇。她建在一个高台之上,坐北朝南,是一座城堡式建筑,俯瞰像一艘大船。这样的造型,正合于供奉者身份与业绩。庙宇四围,下石上砖拔地而砌,粉以红朱,从汾河滩望去,气势巍峨庄严;自南向北,中轴线上依次为山门、戏台、广场、献殿、台王宝殿,最北边是二层的春秋楼——供奉着“武圣”关羽;东西两侧,还列有娘娘殿等附属建筑。台王宝殿作为主体建筑,面阔三间,进深四椽,五檩无廊,单檐硬山顶,内壁绘有台骀治水故事壁画。现存建筑年代为明清,最早的台王宝殿始建于明崇祯八年(公元1635年),而建庙的缘由却很早。据《左传》记载,汾河流域沈、姒、蓐、黄四国为纪念台骀治水功绩而世代祭祀,后来这些诸侯小国为晋国所灭,晋没有继续祭祀,至晋平公有一次生病,占卜是台骀在惩罚,始在西台神村北修建宫殿祭祀。
台骀庙的建筑,布局错落有致,有着较高的艺术价值。每去台骀庙,总是先远远地望见山门楼像战舰的旗,拾级而上穿过砖券门洞,进入庙院,青砖墁地,松柏苍郁,庭院深深,殿宇肃穆。目光抚摸着这里的一砖一瓦、一构一件,有一种感佩,有一种喟叹。我更喜欢在台王宝殿前驻足流连,因为有悬挂于檐下中央的“能三不能”木匾。所谓“能三不能”就是:能像台骀一样做到三个方面还是不能?即能像台王那样为天下造福、为百姓办事不能,能像台王那样开山凿河、兴利除弊不能,能像台王那样廉洁奉公不能。这种以“能……不能”的晋南方言习惯句式概括的,就是台骀治水精神的内核。
台骀生活在五帝时期,是张姓的三世祖,系发明弓箭的张姓始祖挥的孙子。上古时期,晋南一带地壳运动,中条隆起,阻断了汾河直流南下的河道,引发汾洮二河争流,造成巨大洪灾。当时社会生产力低下,面对自然灾害人们只会祈祷神灵护佑、被动抵御,难以做出科学分析和应对。在滔滔洪浪面前,台骀对汾河全流域进行系统勘测治理,特别是整治太原大泽,疏通汾洮,在西台神村一带开凿新的河道使汾水向西,形成后世汾河平原的水系安澜、沃野千里,为打造粮棉之乡、发祥华夏文明奠定了坚实基础。台骀治水,不畏艰险,创新施策,敢于斗争,勇于奉献,开创了人类智慧改造自然的一次伟大胜利,比著名的大禹治水还早约五百年。
我的母亲姓张,小时候我在姥姥家住过好几年,我和姥姥姥爷最亲,常常遗憾自己为什么不姓张呢?西台神台骀庙还是较大区域内张氏祭祖的一个重要地方,我来到她的城市后,自然有一份更为特别的情感和尊敬。特别是“能三不能”的叩问,不正是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百折不挠、创新奉献、团结奋进的精神与文化特质的体现,不更使人肃然起敬吗。
我曾供职于文旅系统,关于台骀庙,有一件事使我终生难忘。西台神台骀庙于2016年成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文保得到不断改善。然而在2021年,晋南地区发生了有气象记录以来最强秋汛,月余阴雨连绵,河水持续高位,台骀庙也经历了一场严峻的考验。台骀庙西北角的台基墙体有一天垮塌出一个大豁口,春秋楼西北角凌空,如果倒塌了,我觉得不仅是文物的损毁,更是对关公忠义精神的一种损伤。险情就是命令,我们第一时间抢险,汇报上级,联系专家,寻找队伍,冒雨采取观察评估、强化遮盖、钢架支护、定时巡查等措施。抢险中的夜以继日,我们的心始终是紧紧揪着的,仿佛能够体会到台骀治水的艰辛。还好,春秋楼险情得到控制,汛情过后就得到及时修复。
时 代的发展步履铿锵。侯马古称新田,是唯一从文献记载与文物考证可以相互印证确定的晋国都城,其约二分之一的国土面积都是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侯马晋国遗址的保护区,这种情况在全国可不多见,著名的侯马盟书更是蜚声世界。在丰饶的文物资源滋润下,历史底蕴、现代潮流、烟火气息的相融相合,使这座小城作为一个重要的现代商贸物流城市,古老而年轻,越来越靓丽。有时候走在路上,不禁就有一种要放轻脚步的感觉,仿佛害怕惊扰了地下数千年珍藏的梦。
“能三不能”,时时地,不由地,我就会在心里叩问……
陶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