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放学归家,一进院门,熟悉的莜面味道便扑面而来。那时家境清贫,餐桌上常年是莜面与土豆相伴,日复一日的滋味让年少的我满心委屈,进门便带着赌气的哭腔埋怨:“天天吃莜面,我再也不想吃了!”母亲看着闹情绪的我,眉眼间满是温柔,笑着安抚道:“今天可不是普通的莜面,咱们今天吃剔拨股。”这陌生的名字,让我满心疑惑,暗自觉得定然不好入口。
走进屋内,刚从田间劳作归来的父亲早已饥肠辘辘,端起一碗剔拨股便吃得津津有味,狼吞虎咽的模样尽显香甜。受父亲感染,我也试着端起一碗,只见剔拨股形似削面,却无削面那般白净,粗细不一,粗者如拇指,细者似小指,卖相着实普通。当得知主料是土豆时,我才试探着送入口中,竟意外发现,它比莜面窝窝、莜面饸饹、莜面饺子都更合口味。
自此,剔拨股便成了家中的常客,逢年过节、招待客人,母亲也总会端上这道朴实的面食。上了初中我才知晓,剔拨股的核心依旧是莜面,可历经岁月,我早已深深爱上这份滋味——口感筋道,滑润软糯,回味悠长。父母不在家时,我也会独自下厨,剔拨股做法简单易学,上手便能做出美味。
制作剔拨股,先将土豆削皮,用磨擦擦擦成土豆泥,再加入莜面,若想更筋道,可适量添入土豆淀粉与白面,用筷子搅至偏软的面团。待锅中水沸,用锅铲挑起面团,以筷子抹平,顺着筷子一根根剔入锅中,两三铲子便是一碗足量的面食。锅中搭配土豆条同煮,更是相得益彰。
剔拨股的精髓,全在一碗蘸料。简易版的蘸料以盐、老酱、葱花、蒜末、胡麻油拌匀,再淋上醋、撒上香菜,便足够鲜香。冬日杀猪宰羊后,家里便会做上丰盛的肉臊子,猪肉臊子搭配土豆、豆腐、海带,羊肉臊子辅以胡萝卜丁,滋味更是浓郁。母亲还常做搁锅莜面剔拨股,先将土豆条加调料炒香煮熟,再剔入拨股,一锅出锅,热气腾腾;秋日则用西红柿做搁锅汤底,汤面交融,暖身又暖心。即便在黑豆糊糊、炒面糊糊中加入剔拨股,也别有一番风味。
那时家中种着百亩田地,常年干农活的我们,吃剔拨股格外顶饱抗饿,吃完浑身充满力气。父亲常说,旧时的长工,若是吃不下五碗剔拨股、八个青糜子窝窝,主家都不肯录用。年少的我,一顿也能吃下三大碗。如今市面上的剔尖面,便是白面版的剔拨股,这道民间美味,也一直流传至今。
关于剔拨股,还有一段动人的传说。相传唐太宗李世民之妹李八姑,一日乡野间迷路,借宿于患病老人家中。八姑想做一顿饭以表感激,但因她自幼生长在宫廷不通厨艺,便将家中仅有土豆捣碎与莜面和成稀软的面团。这面既不能拉也不能擀,情急之下,她用锅铲盛面,以筷子剔入沸水中,竟意外做出筋道的面条。老人食用后赞不绝口,询问面名,八姑误听后脱口而出自己的名字,几经口口相传,便成了“拨股”,又因制作手法为剔拨,后人便称其为“剔拨股”。
有一年秋日,省城几位作家来五寨采风,得知他们想吃特色美食,我便决意用剔拨股招待。妻子起初顾虑,觉得用家常面食招待贵客不妥,我却坚信这道家乡味最能代表五寨风情。我亲自下厨,削土豆、揉面团、熬制羊肉臊子,当一碗碗剔拨股端上桌,他们初见时满是惊讶,带着些许迟疑尝了一口,便瞬间被征服。一碗接一碗,个个吃得大汗淋漓,连连赞叹这是难得的人间美味。而我心中深知,自己做的剔拨股,终究比不上母亲做的那般,藏着家的温度与岁月的深情。
剔拨股是黄土高原上的朴实滋味,承载着年少的成长记忆,藏着父母的温情呵护,更凝聚着家乡的烟火与乡愁。这道源于民间、历经时光沉淀的美食,不仅是果腹的食粮,更是刻在心底的故乡印记,历久弥香,温暖绵长。
赵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