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夕，几场晓雨过后，吕梁的山坳间云开雾散，坡地的新绿漫过沟壑，柳丝抽芽，梨花缀枝，那景致仿佛是一句句词韵，把吕梁清明的烟火与清愁，都闲闲道来。
清明的雨，是吕梁春天的信使。往往是夜雨初歇，天刚蒙蒙亮，晓雨收尽，云层渐散，远处的吕梁山峦褪去了朦胧的纱衣，露出青黛色的轮廓。汾河沿岸的堤岸柳，缀满嫩黄的柳芽，被晨雾轻笼，如烟似纱，风一吹，柳丝轻拂，带着泥土的湿润气息，漫过田埂，漫过村落。文水三南的梨园里，梨花正盛，一簇簇、一团团，堆雪似的铺在枝头，风过处，花瓣簌簌飘落，落在梨树下的田野里，落在踏青人的肩头，恰是“梨花堆雪落阶前”的模样，清冽又温柔。
吕梁的清明，离不开烟火气，藏着代代相传的民俗风情。每一样习俗里，都裹着思念与期盼。农家的灶台前，主妇们正忙着揉面蒸制寒燕，这是吕梁清明最具特色的吃食，用白面捏成小巧的飞燕、雀鸟，点上黑豆做眼，蒸熟后着色，串成一串挂在门头，既是祭品，也是孩童们喜爱的零食——老辈人说，寒燕飞檐，能衔来春日的生机，也能护佑家人平安。岚县的人家，还会做上青团，艾草的清香混着糯米的软糯，咬一口，满是春天的味道，也藏着对旧年的追忆，正是“青团香里忆旧年”。除了吃食，吕梁各地的习俗各有讲究：柳林一带，人们会在清明清晨折取柳枝，插在门框、屋檐上，“清明插柳，百病不有。”，柳芽的清新，既能驱邪避灾，也寓意着生生不息；临县的乡邻，会带着自家蒸制的枣糕、馓子，前往坟茔祭拜，祭拜完毕，全家分食祭品，意为“分福”，盼着亲人的福泽庇佑全家顺遂。老人们坐在门槛上，一边看着孩童们追逐嬉戏、争抢寒燕，一边念叨着往年的清明，那些逝去的亲人，那些难忘的往事，都在青团的清香、柳枝的绿意里，渐渐清晰。
清明的核心，是追思，是怀念。吕梁的乡村里，人们会提着酒食果品、纸钱，踏着泥泞的山路，走向村外的坟茔。黄土坡上，新坟旧冢错落，草芽微微萌发，透着生命的坚韧。人们为坟墓培上新土，插上嫩绿的柳枝，将食物供祭在亲人墓前，焚化纸钱，口中念念有词，诉说着思念与牵挂。风过处，纸钱盘旋飞舞，像一封封寄往另一个世界的信笺，路上的行人，眉眼间带着淡淡的愁绪，步履匆匆，正是“风过处、纸钱旋，断魂人、路绵绵。”的写照。有人会对着远方的商山方向轻轻低语，把满心的思念，化作一声悠长的弦音，寄给逝去的亲人，恰如词中“新坟旧冢草微芊，商山遥寄一声弦。”，清愁淡绪，萦绕在吕梁山的上空。
清明之际，气温升高，正是吕梁春耕春种的好时节。田间地头，耕牛踏着新绿，伴着布谷鸟的啼鸣，在田畴间劳作，成片的麦田、菜畦，绿意盎然，一直延伸到天边，与远处的山峦相连，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乡人们祭拜完亲人，便扛起农具，走向田间，把思念藏在心底，化作耕耘的力量，期待着秋日的丰收。
闲暇之时，人们也会趁着这晴好春光，舒展身心，延续着吕梁清明的传统雅趣。有的人家携着樽酒，来到丘原之上，酹酒寄思，祭拜过后，便牵着孩子的手，去村口的空地上荡秋千，欢声笑语漫过村落，正是“谁携樽酒酹丘原，归来还把秋千牵。”吕梁的秋千多是农家自制，粗绳系在老槐树枝上，大人小孩轮番荡起，风拂衣袂，把愁绪都甩在风中。文水、汾阳一带，还有清明踏青“踩青”的习俗，人们结伴走进山林，采摘野菜、折取新枝，寓意“踩去晦气，迎来新生。”；不少人家还会在庭院里摆上简单的茶点，邀邻里小聚，聊聊农事、话话家常，伴着莺啼燕舞，共度晴好春光。吕梁山的晴光正好，暖风拂面，人们不再沉湎于愁绪，而是循着春光，赏尽山间奇妍——庞泉沟的山桃花缀满枝头，苍儿会的草木焕发生机，杏花村的酒旗迎风招展，莺啼燕舞，绕着农家的庭院，一派“晴光好、莫空延，趁新晴、赏奇妍。莺啼燕舞绕庭轩，雅情欢绪伴春暄。”的景致，也让这些代代相传的清明习俗，在烟火气中得以延续。
雨歇云散，柳烟轻笼，梨花飞雪，莺啼燕舞。吕梁的清明，没有浓墨重彩的渲染，只有淡淡的清愁与暖暖的烟火。于是我填词一首《望远行·咏清明》：
晓雨初收云渐散，堤岸柳、笼轻烟。梨花堆雪落阶前，青团香里忆旧年。风过处、纸钱旋，断魂人、路绵绵。新坟旧冢草微芊，商山遥寄一声弦。陌上耕牛催布谷，田畴绿、接远天。谁携樽酒酹丘原，归来还把秋千牵。晴光好、莫空延，趁新晴、赏奇妍。莺啼燕舞绕庭轩，雅情欢绪伴春暄。
清明就像这首词，平平仄仄间，都是岁月的温柔，都是故乡的模样。闲坐庭前，赏一树梨花，念一段往事，品一口青团，看田间耕牛，便是吕梁清明最动人的模样，也是刻在吕梁人骨子里的春日记忆。
梁大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