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吹,天气暖,冰雪融化,种子发芽,杏树开花。我们来到小河边,来到田野里,来到山冈上。我们找到了春天。”这段话,我从小记到现在,刻在脑子里一样清楚。
小时候总觉得,春天就该是课本里写的那样,温温柔柔,说来就来。长大以后我才明白,课本里的春天是众人眼中的明媚模样,而我老家神池的春天,自有一番风骨——热烈、坚韧、坦荡,从不随波逐流。
神池的春风,根本不能叫“吹”,得叫“扬”。少了南方风的绵软,缺了平原风的舒缓,一扬便是塞北的豪情,裹着黄土,携着朝气,尘土飞扬间,满是蓬勃力量,直往衣领里钻、往脸上扑,吹得人眉眼舒展,藏着挡不住的生机。它不是轻柔抚慰,是朗声宣告:春天已然启程,只是姿态更热烈。
天气虽不算和煦,却也褪去了刺骨严寒。棉袄不必紧裹,手套也可暂放,阳光洒落便暖意融融,微风拂过也清爽宜人。山头的冰雪正渐渐消融,似在慢慢舒展沉睡的身躯;地里的种子悄然苏醒,默默积蓄破土的力量;桃树杏树的枝丫褪去萧瑟,静静孕育待放的花苞。
课本里的春天,一眼便能望见。神池的春天,需探寻、需发现、需守候,方能在细微之处遇见它的身影。
最先展露生机的,是冰面下的河水。虽不闻潺潺水声,却可见冰层日渐松动,气泡缓缓浮动,那是春天在冰层下悄然奔赴。院墙上的麻雀舒展羽翼,叽叽喳喳热闹欢腾,这份鲜活灵动,便是春日最动人的序曲。
我们也循着课文的足迹,奔向河边、奔向田野、奔向山冈。他人寻新芽、觅繁花,我们寻消融的冰碴儿、枯草下的暖意、风里渐浓的生机。踏着残雪追逐嬉戏,迎着清风放声欢笑,纵然无繁花似锦,却依旧满心欢喜地高呼:“我找到春天啦!”
大人总笑我们天真,雪未融、树未绿,何来春天?可我们心底澄澈,春天本就有万千模样。不必冰雪尽化,不必繁花满枝,更不必拘泥于课本的模样。
神池的春天,是狂风也遮不住的蓬勃朝气,是微凉也挡不住的盎然生机,是冰雪未消、心底已暖的满心欢喜。它来得从容,来得真切,看似朴素无华,却最踏实、最坚韧、最动人。
待清风渐柔,残雪尽散,种子破土而出,杏树繁花满枝,课本里的春日盛景,便在神池缓缓绽放。可我最眷恋的,从不是这规整美好的春光,而是风雪中那份热烈、赤诚、独属于我的春天。它不精致,不温婉,不夺目,却是我一生心之所向、念念不忘的温暖与美好。
贺志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