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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农民报

偏关古会 烟火情浓

日期:0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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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5版:文化       上一篇    下一篇

  不在偏关生活已经三十多年了。
  这三十多年间,每年一到二月二,都忍不住要向家乡的方向多望两眼,好像自己是长了千里眼似的,能一眼望见家乡二月二的盛况。
  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每到二月二这个时候,即使是坐在电脑跟前,我都能想起儿时在小摊上花一毛钱买个现炸油糕吃的情景,就是那种刚出锅的黄米油糕,那快乐的情景多年后依然仿佛就在眼前,应该是我小时候赶二月二古会最鲜活的味道。
  儿时的二月二,往往是从脚底板下开始的。
  那时没有车,人们都是赶上自家的马车或者驴车,有的甚至是相跟着一路步行,早早出发,有说有笑,一路也不寂寞,大概两三个小时就到了。
  记得第一次跟着父亲进城赶二月二那天,我穿的是母亲新纳的千层底,新鞋有点磨脚,刚开始还不觉得什么,但很快就感觉有点硌脚了,怕是要起泡了。可那会儿哪顾得上,满脑子都是城门楼子底下那些热闹。
  偏关的城门楼子,我小时候觉得那简直是天底下最高大的建筑。到了二月二,城门洞上头更是早早就搭起了彩棚,红的、绿的、黄的各色布幔从门楣上垂下来,风一吹,哗啦啦响,像好多大旗在风中飘荡。
  一进城门,耳朵就不是自己的了。卖吃的卖喝的,还有打把式卖艺的,好像啥都有,吆喝声更是一家比一家高。
  进城和父亲约定好回家时间和汇合地点后,我们就分开了,父亲去采买,我则揣着几张毛票,哪里红火哪里去。
  最先跑去看的,是一个做糖人的老汉。他支着个木杆子,顶端裹着稻草,上头插满了许多逼真的玩意儿,我最服的是他还能捏龙!二月二嘛,龙的生意最好。他捏的龙,鳞爪分明,龙角上还蘸一点点金粉,对着太阳一照,晃得人眼睛都花了。挨着糖人摊的,是一家耍把戏的。再往里走,还有耍猴的。我攥着父亲给的五毛钱和几个钢镚儿,手心全是汗。几毛钱能买啥?一块芝麻糖五分,一个糖人得一毛,一小兜炒花生也是一毛。我在各个摊前转来转去,看看这个,摸摸那个,就是舍不得花。那种攥着钱、满眼都是好东西、却不知道该买啥的滋味,到现在我都记得。
  要说最热闹的地方,还得是戏台前头。那戏台是青砖砌的,台基老高,红漆栏杆早就磨得发亮,不知道多少人手摸过。二月二这几天,从周边县请来的晋剧团,连唱三天,白天晚上不停。
  戏台边上,是连绵的杂货摊。现在想起来,那会儿的集市真是啥都有。
  卖胰子的婆娘嗓门最大:“洋胰子嘞——香得很!洗了脸白,洗了手香!”
  摊子上摆着花花绿绿的胰子,桃花的、桂花的,还有我没闻过的香味,凑近了,香得人直打喷嚏。旁边还有卖针头线脑的,木头盒子里一格一格,各色棉线绕在小线轴上,五颜六色,好看得很。
  那年头还有卖布头的、卖碗碟的、卖镰刀锄头的、卖笤帚簸箕的……吃的穿的用的,摆得满满当当。大人们挤在这些摊前头讨价还价,为了一毛钱能磨半天嘴皮子。
  其实,要说偏关二月二最热闹的,还得是街上的文艺表演。那才叫人挤人、人看人,全城的精气神都撒在那一下午了。不过这几年街上的文艺活动好像已经改到了上午,我也好久没回去看了。
  这些街头表演,一走就是一两个小时。队伍从东街走到西街,从太虎坡走到南门,整座城都跟着动。我们这帮娃娃,就跟着队伍跑,从这头追到那头,累得满头汗也不肯停。跑累了,就挤在人群里看,踮着脚,伸着脖子,眼珠子恨不得粘在那些花花绿绿的人身上。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的二月二,真是把一年的热闹都攒到那几天了。踩高跷的人,抬阁上的娃娃,扭秧歌的女人,戴大头的人们,还有那条金鳞红鬃的龙——都在记忆里鲜活着,一闭眼都能看见。
  那时候不懂啥叫乡愁,只觉得热闹,只觉得好看。现在懂了,那些热闹里头,有根。
  看完热闹,我们还不急着回,等到了傍晚,二月二的重头戏才来——九曲黄河阵要点灯了,还要放焰火,我们管那叫“点火”,我们每次去都是转完九曲黄河阵,看了点火才相跟着回去。
  镰刀似的月亮升起来,昏黄昏黄的,映着黄土路。我揣着父亲给我买的几颗水果糖,在兜里窸窸窣窣响。走几步就忍不住掏出来看一眼,花花绿绿的糖纸,在月光底下也好看。
  路上是相约一起回村的人,有五六个,大家说说笑笑。有扛着新买的农具,有扯了花布的,有小娃娃骑在爹脖子上的。
  这时也应该有八点多了,闹了一天,我也累了,就拽着父亲的手,半闭着眼跟着走。早就走出城了,竟还能听见戏台那边远远传来余音,混着四周零星的鞭炮声,一声一声,让人留恋,却也催人赶紧回家。
  四眼说:“龙抬了头,地就醒了。咱们回去再歇两日,该拾掇犁耙了。”
  “也歇不成啦,回去就能刨茬子、送粪了,哪还有闲工夫?”二大爷接口说。
  我那时候小,不懂二大爷那话的意思。后来才慢慢明白,那热热闹闹的二月二,既是把年过完,也是把春耕的号子吹响。热闹是娃娃们懵懂的念想,过好日子才是大人们真正的营生。
  这几年,我每年都要回偏关,但一次也没赶过二月二,不是不想,而是人到中年了,被各种琐事所累,人一有牵绊,就身不由己了。
  这些年,偏关变化也很大,在塔梁新辟了街道,原来的街道也整修一新,只有古城墙还是老样子,只是被保护起来,城门楼子也修葺过了,比我记忆里气派得多。戏台也换了新模样,又高又大,唱戏时也用上了电子屏幕。听哥哥说现在二月二的时候,九曲黄河阵里都点上了电灯,五颜六色的,亮得晃眼,再也不用一盏盏素油灯了。
  街道变了,城楼变了,戏台变了,灯盏变了。
  可二月二还在,古会还在。
  是的,不管你走多远,这一天,总要往家乡的方向望一望。而那满城的灯火,总有一盏,是为你照着的。
  今年的二月二,偏关又该是满城灯火了吧!

郝福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