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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农民报

她的名字叫风

日期:0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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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文化       上一篇    下一篇

  老家的田野上,春风是没有阻隔的。我见过邻家的女孩站在那里,张开双臂,闭着眼睛,任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手里的风筝线断了,风筝摇摇晃晃地升上去,变成一个黑点。她没有追,也没有哭,就那么仰着头,看了很久。后来她走了,去了很远的城市。每年春天,我路过那片田野,总觉得风里还有她的影子,那个第一个教会我什么是自由的女孩。
  夏夜的风是温的。姐姐出嫁前夜,我们趴在阳台栏杆上。她把手臂伸出去,风从皮肤上滑过。她说,你摸摸,风是有温度的。我把手伸出去,什么也没抓住。她却笑了,说,抓不住就对了。后来她成了妻子,成了母亲。深夜等过归人,清晨送过远行。偶尔通电话,她说起阳台上的风,还是温的。我想,有些人活成了港湾,而她心里,大约永远留着一阵温热的风。
  秋天,母亲在厨房切萝卜。刀起刀落,案板发出笃笃的声音。窗开着一条缝,风钻进来,把灶台的热气吹散。她抬手把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恍若做了千百遍那样熟稔。我这才惊觉,她也曾是个怕烫、怕烟的女孩。是什么时候开始,她能在灶台前那样从容,能在风起的瞬间护住火苗?那天我没有问。我只是站在门口,看她被油烟熏眯了眼,却还是把第一块萝卜吹凉了,递进我嘴里。
  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常年坐着一位老人。她的头发全白了,风一吹就飘起来,恰似蒲公英的绒球。我从她身边经过,听见她自言自语:风啊,老相识了。我停下来,她说年轻时在农场,风把种子吹得到处跑,她追着捡,捡不完。后来她明白了,有些东西本就不必全攥在手里。她张开五指,风从指缝间穿过,发出细细的声响。那声音很轻,仿佛在说什么秘密。
  风本就没有名字。我叫它春风、夏风、秋风、冬风,不过是因为遇见它的时节不同。女人们也是这样,被唤做女儿、妻子、母亲、祖母,可名字底下,是同一阵穿堂而过、不肯停驻的风。她们吹过田埂,吹过窗台,吹过空荡荡的晾衣绳,吹过你低头时忽然扬起的发梢。我不曾唤出她的名字,却始终记得,她曾这样轻轻吹过。

尹小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