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雨多,多到什么程度?两个月下了50天雨。前半年旱,老天把一肚子的雨都攒到了后半年。七月初一、八月初一都下了雨。老辈人传说,这两个初一下雨,整月雨都多。果然,农历七八两个月,天几乎就没有敞亮地晴过。不是阴天就是下雨,能见到太阳的日子比老皇历上的良辰吉日还要金贵。
雨多成灾。葡萄泡成了水泡泡,卖没法卖,买没法买,只能眼睁睁看它在藤上化了。我有一次买了几斤,看上去还像个葡萄,可吃到嘴里,一股腐败的水味,只能忍痛全付之垃圾箱。
苹果也没有保住,又大又圆的苹果被雨激得裂了口。好在,苹果毕竟是苹果,它个儿大,有一层比葡萄厚得多的皮儿保护,果肉没有受损。但是,裂了口,品相不佳,价钱卖不上去。好在,味道很好,又脆又甜。应了那句老话儿:歪瓜裂枣,一吃就好!
运城的苹果有点像运城的女人,看上去不是那么漂亮,但是味道长,有韧劲儿,泼辣、有担当。
妈原来在村里生活时,每次去看她,她就是村事播报员。谁不在了,谁考上大学了,谁结婚了,谁做生意赔了或者挣了!后来,妈搬到城里的家,和村里慢慢少了联系。妈便给我讲我们小时候的故事。讲了一遍又一遍,我把它们写成了书。
爸在的时候,妈让爸为她念我的书,她听了一遍,可能还不止一遍。后来,妈不再给我们讲小时候的故事。她许多时候静静地坐着。
爸不在了后,妈住进了养老院。她没有了信息来源,我们看望她时,会给她讲些外边的信息,多是我们孩子的事儿。妈妈成了信息接收器,但妈妈的天性是给予,每次她总要给我些吃的。她在食堂吃份饭,常常留下一小块馒头,一根香蕉,或者一个小面包。有时候,她还会把早餐时发的一个鸡蛋,悄悄装在口袋里拿回来。我们姐妹去看她的时候,她会把鸡蛋给我们。看着我们把这些装进包里,她很开心。
有时候,妈恰好没有攒下馍块和鸡蛋,她会有些歉疚地说,呀嘿!这次啥也没有!妈不会让我们失望,比如,这次,妈对我讲起了80年前的麦田。
这麦田的故事,若是妈不在了,没有人会告诉我。
说起麦田,还是因为今年的雨。我对妈说,今年的雨太多了,霜降了还没有种上麦子。妈说,主要是棒子(玉米)没有收完,地里太湿,人进不去。
妈说,过去的人,怕误了农时,连雨里收棒子,连雨里种麦。种麦时,头上下着雨,麦种子吃了水,就会粘到一起,从耧眼里下不来。人就往耧上盖块布,挡住雨。非把麦子种上不可。麦子种不上,会饿死人的!
80年前,人都是靠天吃饭。雨少了,旱;雨多了,涝,对庄稼都不好。80年前,没有肥料,没有科学种田,就靠一点农家肥,靠一点天雨。能收不能收,全看天。一亩小麦,一般能产一庄(麻袋),就是一布袋的产量,百十来斤。庄稼,庄稼,就是一庄的产量,所以叫庄稼。
妈说,她小时候,有一次不知什么原因,麦田里的麦苗生了腻虫(蚜虫)。密密麻麻的腻虫无千代数(数不清)。人对这腻虫没有办法,套上牛和耱,人站在耱上,把麦子耱上一遍。待耱到了地头,把耱清理一下,能倒一堆腻虫。等把麦田耱完,地头的腻虫堆成了堆,用布袋装了,拉走。就这么除虫。
80年前,没有农药,人吃的是虫子吃剩的。
我听得认真,妈说得简洁。她看见我认真的样子,心里也许是安慰的。
妈说,她有时候觉得皮肤发痒。我说,马上下单,让外卖送来。妈说,不了,你下次来带上就行。
我知道,妈希望我们常去看她。
妈说,测了两次血糖,也没有说结果。
我说,没有说就是没有事。
妈问我,不知道还能活多久。我对妈说,妈,五十而知天命,您现在八十多岁了,命早已由老天接管了。放心地活吧,啥都不用想,天啥时叫咱走,咱就走。
妈点点头,说,对!
与妈同住一屋的那个阿姨,也是八十多岁,比妈小五个多月。多么好,都失去老伴的她们,在养老院里成了彼此的另一种伴儿。
养老院开饭了,我告别了妈妈。她看我又空着肚子回去,一脸不忍。我告诉她,我去一楼大餐厅吃饭。她挥挥手,看着我离去。然后,妈会推着她那辆助步车,慢慢走向近旁的餐厅。那样子,与孩童学步时推着学步车的样子很像。
人生,就是一个轮回。你养我小,我养你老。但我养你老,我们常常做不好。多亏,有养老院。
记起以前,妈还讲过她十岁时割麦的事儿。在村里最高的疙瘩岭上,骄阳似火,她和我们八岁的姨跟在她们年轻的父亲(我们的外公)身后,弯腰躬背割着麦子。麦收时节,上边晒,下边烤,中间还有麦萼扎。她把镰往地上一扔,说,我不割了。姨看她的样儿,也把镰往地上一扔,说,我不割了。说时迟那时快,外公沉着脸,将镰刀倒握,朝两个孩子奔了过来。
妈一看形势不好,立刻捡起镰刀,继续割麦。姨没有回过神来,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顿打。
如今,姨和外公都去世了。外公就安葬在80年前,他与女儿们割麦的麦田里。80年前的麦田,活在妈的记忆里,也以她的口述,显影在我的文字里。
张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