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风跟老家暖泉沟的穿沟风一个性子,刮脸生疼。而我娘在这数九寒天却把一双手露在外头——要么坐在炕沿给我缝补磨破的棉袄袖口,顶针在指关节磨得发亮,银针穿梭间,针脚裹着娘呵出的热气,布面凝出小片湿痕;要么背毛绳去场面捆柴,枯树枝扎得手心生疼,指节冻得红通通,像熟透的酸枣。
那年我进城上中学,娘凌晨五点爬起来做饭,窑洞外一片漆黑,灶台火光映着娘的脸。娘往灶膛添玉米芯,火苗“噼啪”跳动,映出鬓角丝丝白发。早饭是莜面糊糊煮山药蛋、腌芥菜丝,娘却从罐子里翻出舍不得吃的鸡蛋,煮熟塞给我:“路上吃。”出门时,娘把围巾给我裹了一圈又一圈,连下巴都埋进毛围巾里,而娘自己只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领口还少颗扣子,冷风直灌。村口拖拉机“突突”地冒黑烟,我站在拖拉机上回头望,娘站在老槐树下,双手揣在袖筒里,风把头发吹得乱飞,像枯树枝挂着干草,见我回头,娘笑着摆手:“走吧,好好念书,多下点辛苦。”拖拉机越开越远,娘的身影缩成小黑点,像一截被寒风定格的树桩,守在村口黄土坡上。
后来我在城里安家,楼里有暖气,接娘来住,娘却总惦记老家院子。“城里楼房太憋,不如窑洞敞亮,咱家土炕烧得热乎,睡着踏实。”娘在城里待不住,总扒着窗户往外看,念叨院里的老榆树、墙角的菜窖、没喂完的鸡。无奈,我只好将娘送回村里。腊月风更烈,有年冬天我回去,刚进窑洞就见娘坐在炕边搓玉米,双手在冰冷的玉米粒里翻动,手背上爬满冻疮,红一块紫一块,有的地方裂着小口子。我心疼地抓住娘的手,娘却慌忙抽回去,在衣襟上擦了擦:“没事,庄户人冻习惯了,开春就好了。”
那晚娘说要给我做黄米糕:“城里吃不上地道的,你小时候最爱就着土豆南瓜糊糊吃,一顿能吃两大块。”娘从缸里舀出黄米面,双手在面盆里揉搓。和面用温水,娘冻坏的手泡在水里,我心里疼得发紧,娘却浑然不觉,一边揉面一边念叨:“黄米要揉透,蒸出来才筋道。”窑洞外风越刮越紧,屋里电灯亮堂堂,照着娘弓着的脊背。娘把揉好的糕面小团放进蒸笼,坐在灶边添柴,火光映着娘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腹厚茧磨得发亮,却灵活拨弄着柴火。
蒸好的黄米糕冒着热气,娘倒在盆里蘸冷水反复搋揉,搋好后动作麻利地抹了点胡麻油。我看见娘在搋糕面时,手指被热气烫得微红,娘只对着手心吹了口气,又继续忙活。娘把山药和南瓜混在一起,放油盐熬成糊糊,再把米糕切成小块放进碗里,舀上一大勺热乎乎的糊糊递到我手里说:“趁热快吃。”米糕筋道软糯,糊糊香气裹着胡麻油醇味,顺着喉咙暖到心里。
夜里,娘坐在炕头给我纳鞋垫,电灯的柔光映着娘的侧脸,皱纹里盛着暖意。针线穿过鞋垫的“沙沙”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鞋垫上绣着“平安”二字,针脚虽歪歪扭扭,却是我见过最珍贵的礼物。土炕的热度透过被褥传来,像娘的手轻轻捂着,窗外寒风再烈,也吹不透满屋子的暖。
小时候冬日农闲,娘总带我去坡上拾柴。暖泉沟的黄土坡上,只剩干枯的柠条和酸枣枝,风一吹“呜呜”响。娘背着毛绳走在前头,我跟在后面踩着娘的脚印,冻得缩着脖子。娘弯腰用镰刀砍柠条时,手指被尖刺扎得直咧嘴,却从不叫疼,只把砍下来的柴火捆成小捆,拾够一背就用毛绳牢牢捆住。
天气好时,娘会坐在土坡上,折几根没有冻硬的柳条,用粗糙的双手给我编小筐。娘的手指灵活穿梭缠绕,不一会儿就编出一个小巧的筐子,娘还在筐沿编上几圈花边:“拿着装酸枣果,开春还能装野菜。”我挎着小筐跟在娘身后,踩着厚厚的黄土往家走,娘背着柴火,腰微微弯曲,却时不时回头喊我:“我娃别左右瞅,看脚下,小心绊倒。”
娘的手,是春天刨地种土豆、点玉米苗的手,指甲缝嵌着洗不净的黄土,把希望埋进晋西北田垄;是夏天割小麦、搂豌豆的手,被麦芒刺得满是红印,把沉甸甸的庄稼扛回场院;是秋天掰玉米棒、割谷穗的手,磨得起了厚茧,把饱满的粮食收进粮仓;是冬天缝补浆洗、烧火做饭、拾柴火的手,冻得通红开裂,把所有温暖都给了儿女。
如今每次刮起西北风,我总会想起娘在寒风中站立的身影,想起娘那双冻得通红却依旧温暖的手。那双手,曾牵着我走过泥泞的黄土路,曾为我擦干眼泪,曾给我掖好被角,曾把最好的吃的都塞到我手里。娘就像晋西北的黄土地,顶着寒风,忍着严寒,默默奉献着一切,那双饱经风霜的手,是我这辈子最踏实的依靠,是刻在我心底最温暖的印记。
张建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