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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农民报

神池的雪

日期:1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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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文化       上一篇    下一篇

  神池的雪,从不是江南那沾衣欲湿的柔媚模样,也不是东北那如粉似絮、静落无声的绵软性子。它来的时候,必定喊上晋北的西北风做伴,呼啦啦一阵吼,雪片子就跟山坡上的羊群似的,扬着、飞着、横冲直撞地扑下来,半点不含蓄——这是神池独一份的“风扫雪”,带着黄土高原的直愣。
  神池的雪算不上铺天盖地那么厚,却实打实瓷实。风是最勤快的扫雪匠,把雪赶得团团转,在墙根窝成一团,在路沿堆成一堆,在刚收秋的玉米茬上盖一层厚被,活脱脱像蒸馍店里的白面馒头,东一个西一个的憨态可掬。神池的雪不像平原的雪平铺得展展的,它野性十足,顺着山坳跑,绕着土坯房转,把起伏的黄土坡勾勒得棱棱分明。
  神池的天,变脸比翻书还快。前晌日头还晒得人脊背暖,后晌一阵风刮过,温度立马跌个底朝天,冻得人缩脖子搓手,裹紧了羽绒服仍觉寒气往骨头缝里钻。可偏偏雪后的神池,美得能让人忘了冷。你瞧那远山,雪落上去,遮住了平日里像黄米面馒头一样光秃秃的丑,倒像一头头吃饱喝足的西门塔尔牛,黄白花片的脊背覆着白雪,卧在天地间打盹,毛茸茸的,泛着微光,看着就暖和。再看路边的老白杨、土塄上的沙棘丛,雪挂在枝丫上,活像给枝枝杈杈戴了一圈圈银项链;沙棘的橙红果子嵌在雪里,像撒了一把碎玛瑙,鲜亮惹眼。那些矮矮的土坯平房更逗,屋顶上盖着一层雪,厚薄均匀,像刚蒸好的莜面窝窝扣了个白笼屉,烟囱里冒出的烟慢悠悠地往上飘,和雪雾缠在一起,呛得人鼻子发痒,屋里炖羊肉的香味却顺着风钻出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街巷里的光景最是鲜活。裹着红羽绒服的女人缩着脖子往家赶,口罩遮了半张脸,长发飘飘,靴底踩着雪“咯吱咯吱”响,呼出的白气转瞬就被寒风扯碎;小娃娃们却不管不顾,一看见雪就跟山沟里的小狍子似的,直往高处冲。捏雪球的手冻得通红,也非要追着伙伴满街跑,雪团砸在棉袄上,“噗”的一声炸开,惹来一阵哄笑。有人摔在雪窝里,滚成个白团子,爬起来抹抹脸,笑声更大了。神池的男人从不讲究排场,雪地里驼着背慢悠悠地走,两手往棉袄兜里一插,缩头缩脑地偏又带着股豪爽气——任寒风往骨缝里钻,也不肯把棉袄扣严实,敞着的衣襟晃悠着,倒像裹着一身风雪的坦荡,腰间露出来的红裤带才是抢眼货,风一吹,红带子飘起来,在满街的白里格外鲜亮。这抹红,能给日子添旺头,这抹红,是雪天里最暖的亮色。老人们站在门口瞅着,手里攥着旱烟袋,嘴里念叨着祖传的顺口溜:“神池雪,风里跑,一堆一窝像年糕。山戴帽,树穿袄,平房顶上白馍馍。羊啃雪,狗追雀,锅里炖肉香满坡。”
  等房檐下的冰凌开始滴水的时候,日头已爬上山坡。忽听有野鸡“咯咯”叫,我踩着雪寻到野外的地塄边,五彩野鸡正站在高处,尖喙啄着雪层下的草籽,时不时扑棱两下翅膀,抖落满身碎雪。我蹲下身子看着雪水顺着玉米茬的根须渗进干裂的黄土里,忽然想起爷爷说的话:“这雪是黄土坡的奶水,润着莜麦胡麻,也润着咱神池人的日子。”可不是嘛,神池的雪,从不是轻飘飘的点缀,它裹着风的直愣,藏着土的温情,落在庄稼地里,是“瑞雪兆丰年”的吉兆;落在街巷里,是热热闹闹的人间烟火;落在一代代神池人的心上,是刻进骨血的坚韧。
  风还在刮,雪还在下,天还很冷,可那山、那树、那冒着炊烟的房子,还有满街的欢声笑语,早把寒冷赶跑了。满世界的白,裹着满心里的暖,这就是神池的雪。

张晋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