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是庄稼人的命。这些土里刨食儿的人，早已把土地当作自己的儿女一样养育，当作父母一样呵护。他们与土地，是血浓于水的情谊。
认识赵宝叔有十多年了，他说自己耕耘了一辈子的土地，但我觉得是土地耕耘了他的一生。
北方的女人们大多爱吃冻土豆。当然不是冰箱里冻的那种，而是头一年秋天遗漏在土地里，经过一整个冬天的冰冻，在第二年天气回暖时，冻土豆一天天解冻，将水分一点点留在泥土里。待到第二年春天被人发现的时候，它曾经的鲜活早已不见，都成了一个个黑不溜秋、貌似驴粪蛋儿的东西。因为冻土豆在地下蛰伏一冬，吸收了泥土的香气，也饱蘸了农家肥的精华。出土以后，剥了皮上锅一蒸，满屋子都是冻土豆香臭香臭的味道。北方的女人们视之为美味，给再好的东西都不换。
我与赵宝叔的相识，也结缘于冻土豆。有一年春天，我和爱人到村里刨冻土豆，看到一个老汉在地里溜达，手里还拿着一把铁锹。由于我们是赤手空拳，所以只是满地瞎跑，收获很少。于是我们主动接近老汉，想取点经，或许能借他的铁锹用一下。没想到，老汉竟然把他挖到的半袋子冻土豆都给了我。
欣喜加感动，我们攀谈得越发多了。他说：“我不爱吃这东西，就是怕糟蹋了，所以才出来捡。”就这样，我们相识了。让我们没想到的是，这之后我们竟成了亲人一样，时不时地走动起来。除了电话联系，我和爱人还时常去村里看赵宝叔。赵宝叔知道我好这一口，所以每年秋季收土豆的时候，都要在最靠边的地方悄悄留一垄在地里，等待来年出土。他知道这一垄土豆没有丢失，只是在地下藏一个冬天。他喜欢看我在第二年土地解冻的时候，把他留给我的那一垄，以特有的收获方式开启在春天。那份喜悦，包含着赵宝叔的心血与我的欢喜，比起当年秋天直接收获的幸福，足足要翻出一倍。
赵宝叔今年75岁，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他和我父亲一样，爱农村、爱土地，把土地视如生命，他们懂得土地的喜怒哀乐。
赵宝叔其实是个很富有的农民。他所在的村庄不算偏僻，不过村里人口少，所以每户人家分得的土地自然就多，加上这几年村民外出打工较多，好多土地可以耕种。用赵宝叔的话讲：“只要你有辛苦，有的是地种。”赵宝叔的60亩地，每亩可赚1000元，国家鼓励农民种地，每亩补贴50元，赵宝叔每年的收入有6万多。据说他在太原上班的儿子一年才挣四五万。他非但不用儿女养老，每年还有闲钱存进银行里。用赵宝叔的话说：“如今的我，真是过着神仙一样的日子。”
2023年的春天，我又如期而至。赵宝叔早已在村口等我，他依旧抓着我的手问长问短，可我看得出赵宝叔有心事。他脸上带着忧伤，眼里藏着无奈。经过盘问才知道，由于年龄大了，孩子不在身边，他的土地全部流转了。我高兴地叫起来：“宝叔，这是好事呀，你怎反倒不高兴哩？”我劝他说：“你也上了岁数了，一个人种那60亩地得流多少汗？再说，你都种了一辈子地了，你还没受够吗？”谁知赵宝叔听完我的话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撂下一句：“孩子，你糊涂啊！冻山药你再也吃不上了。”我一脸茫然，是我糊涂了？还是赵宝叔糊涂了……
去年冬天，我回村去看他。还没进村，远远就看见他和几个老头儿靠着墙根晒太阳。赵宝叔的身体一天天衰弱。于是儿女一再坚持让他到城里去做个体检，顺便在城里住上一段时间。儿子心疼父亲，想让他趁此机会在城里好好转转，顺便疗养一下身体。谁知不到两个月，宝叔像害了大病一样不吃不喝。有一天，他把儿子叫到跟前，果断地对他说：“儿啊，送我回家吧。”儿子知道父亲的病不重，他明白，父亲是想家了，想那些土地了。
前几天，再见赵宝叔的时候，他像个孩子一样坐在自家的地头上。他伸手抓了一把身边的黄土，放在鼻子上嗅了嗅，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他端详着手里的黄土，像看着自己的孩子一样，一脸温和。他面前是长240步的地头，他走了一辈子，还没有走够。他张开手，任手心里的黄土从他的指缝里自由地落下，落在他的衣裤上、脚下，落进他的心里。
张仙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