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有件古董货，它没有金银玉器的璀璨，没有名人字画的雅致风骨，而是一块形似家乡油食子的寻常石头——推窝石。
它镶着墨黑石边，经两百年岁月浸润凝出温润包浆，是我家七代人接力守护的念想。论坚实，它赛过驴背上的柴垛；论耐用，它不输碾路的牛车；论珍贵，它远超寻常磨盘；论讲究，它比捣蒜石更藏生活智慧，妥妥的“炕头老寿星”。神池人的日子，总绕不开莜面的清香，而这推窝石便是莜面窝窝的灵魂搭档，少了它，再好的莜面也难做出那股浸透岁月的地道滋味。
它模样实在普通，没有玉石的剔透玲珑，没有奇石的嶙峋风骨，摸起来不坚不硬、不光不涩。多半是祖辈从山腰捡来的千层粉石板，在炕头暖了百年，触感绵墩墩的，恰似冬夜铺在身上的棉布床单。可就是这不起眼的石头，在推莜面窝窝这件事上，却是无可替代的“老把式”。
爷爷常说，这是咱家的“莜面功臣”，当年曾祖父凭着它，把粗粝莜面做出了百般花样：双卷大窝窝饱满厚实，单卷小窝窝精巧玲珑，孔孔眼眼如蜂窝般规整。待这些窝窝在青草帘子上一字排开，炕上守着菜盆子的家人，早被那股麦香勾得直流口水。
神池人做莜面的“三光两汤”口诀，是刻在骨子里的讲究：揉面要揉到手光、面光、盆光滑，才算揉出莜面的筋骨；吃时配半碗酸咸油盐汤，饭后喝一碗清润蒸锅水，汤汤水水既能帮助消化，更能解莜面的醇厚，暖心又暖胃。
如今爷爷和奶奶已离世十年，这推窝石却依旧留存着他们的温度。棕黄的石面像极了爷爷布满皱纹的脸颊，黝黑的侧面恰似奶奶晚年染霜的鬓角，层层包浆深入石纹肌理，那是近两百年的岁月沉淀，是七代人的汗渍浸润与掌心摩挲。
我总爱摩挲着石面的纹路发呆，那些深浅不一的印记，藏着太多光阴的故事：有的弯弯绕绕，像是太奶奶推莜面时哼的神池山曲儿，婉转悠扬；有的深浅交错，像是爷爷年轻时赶车走长城古道留下的车辙，沉稳坚定；还有的光滑圆润，那是我爸我叔小时候，趴在石头上舔食莜面碎屑的痕迹——如今想来，那会儿的馋样，竟成了最珍贵的童年记忆。
要说这推窝石的本事，那可真叫绝！神池人过日子，一日三餐总离不了莜面：早上热着吃，裹着菜香爽口；中午蒸着吃，透着麦香醇厚；晚上烙着吃，带着焦香绵长。而这推窝石，便是做窝窝的“顶梁柱”。一碗莜面一碗水，妈妈先把水烧得咕嘟冒泡，再将莜面缓缓倒进锅里，用拔面筷子顺时针快速搅拌，直到锅底结出薄薄一层金黄锅巴，才把面团倒进盆中开始揉制。妈妈的手是经了岁月淬炼的，百十来度的热面在掌心左揉右按，起落间便达到了“三光”境界。随后用笼布罩住面团保湿，三根手指轻轻一捏，不大不小的面剂便落进掌心，往推窝石上一放，手掌均匀按压，再顺势往前一推，“唰”的一下，一张薄如蝉翼的莜面片便顺着石头的弧度滑下，边缘带着自然的波纹，像极了刚从朱家山小河里捞上来的柳叶，带着山野的清新气息。我总爱凑在旁边看，这石头仿佛通了人性，妈妈的手一碰到它，便乖乖配合，把莜面片推得厚薄均匀、大小一致，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神池老一辈人说，推窝石要“养”，每次用完得用本地出产的胡麻油轻轻抹一遍，这样石头才会越来越润，推出来的莜面才筋道且不粘石。小时候我总好奇，这么一块普通的石头，为何能成为七代相传的宝贝？爷爷便摸着我的头说：“锅不丢，碗不扔，推窝石头是祖宗。这寓意着光景有奔头，饭碗有着落，日子有靠头。”这简单的话语里，藏着神池人勤俭持家的处世哲学，也藏着对生活的敬畏与坚守。
记得有一年，父亲开的饭馆正值饭点，我放学帮忙，忍不住学着爸爸的样子尝试用推窝石做莜面。可面剂要么推成了“烂抹布”，要么死死裹在手指上下不来，逗得食客们哈哈大笑。有人打趣道：“这推窝石认生呢，你个读书的娃，手劲不对、节奏不合，它可不给你面子！”后来我爸手把手教我，传授给我神池人传了百年的推莜面口诀：“沉肩、坠肘、匀着力”。我照着口诀反复练习，胳膊酸了、手心出汗了，才算勉强推出来几张像样的面片，直呼“这老石头比考试还难”。那一刻，我才懂得，这看似简单的推揉之间，藏着的是祖辈积累的生活智慧。
如今，生活越来越好，机械化生产代替了许多手工活，莜面的做法也变得五花八门，可爸妈依旧坚持用那块推窝石做莜面窝窝。他们说，机器做的莜面少了点“人气”，少了点咱神池人的烟火气，只有这老石头推出来的，才有家的味道，才有祖辈传下来的实在劲儿，才有一代代人对生活的热爱与坚守。
张晋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