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荏苒,四十个春秋倏忽而过,四十年前在海泉村的教书岁月,依旧清晰如昨,在记忆的长河中熠熠生辉。
那是1983年秋冬交替之际,一天,校长找到我直截了当地问:“你愿不愿意去海泉教书?那里的老师离职了。”彼时寒冬将至,家里的农活有父母照料,闲着也是虚度光阴,我当即应道:“去吧。”就这般,我成了一名乡村代课老师,月薪30元。
次日上午,我简单收拾了行囊,背着铺盖卷,前往离我们村五里地外的海泉“赴任”。临近村庄,率先“迎接”我的并非村民,而是沟底三五成群的马、牛、骡。它们肆意追逐、嬉戏,自在逍遥,颈间的铃铛叮当作响,伴着秋风送来大自然的韵律。家家户户院墙沟畔的狗也纷纷奔了出来,对着我奋力狂吠,这或许是山里人特有的欢迎仪式吧。海泉村十几户人家分散在三条紧傍海泉沟的支沟里,其中阳坡沟住户最多,而我任教的学校,却设在住户最少的洼掌沟,仅有三户人家。
海泉村的人与这座村庄一样,带着几分“特别”。开学时,学生总共只有十人,却涵盖了学前班到五年级,有的年级甚至只有一名学生,这便是乡村典型的复式班。我对此并不陌生,我的小学时光也是在复式班度过的,只是那时的学生比这多得多——最多三个年级共处一室,由一位班主任负责,不像这里,六个年级挤在一个“家”里。学校坐落在半沟坡上,是一串破败的院落,两间窑洞加一间堂屋,其中一间既是我的卧室,也是孩子们的教室,屋里连着一铺大炕。
初来乍到,学校没有煤炭取暖,只能烧秸秆。我让孩子们传话,请家长们帮忙背些秸秆来,可这话如同被海泉沟的风吹散一般,毫无音讯。几天后,我只好自己动手,挨家挨户去背。这首次“交锋”,虽有些许挫败,但我并未气馁。
“大雪杀猪,小雪卧羊”,到了杀猪的时节,学生们轮流请我吃杀猪饭。碗里肥厚的猪肉片翻滚着,还有山里人视作上等待客佳肴的油糕,饺子形状的油糕两角从碗沿一端搭到另一端。起初,我还不太习惯这样的饮食,甚至一度厌烦这个看似闭塞的地方。可当我看到村民们纯粹的热情,这份厌烦渐渐消散。
有一天,一辆帆布篷吉普车带着两辆东风卡车顺沟驶入,打破了山村的宁静。向来遵守校规的学生们那天都迟到了——在这个平时只看得见牛羊飞鸟的偏僻山村,突然出现这样的“大家伙”,孩子们的惊讶与新鲜可想而知。我索性放下课本,领着孩子们去看热闹。只见两卡车已装满了整麻袋的粮食,坐着吉普车来的县领导正在一售粮户家中夸赞村民们的售粮积极性。装完粮的村民们围着副县长带来的通讯人员,在树底窑头争相拍照,即便不知道自己拍得好不好,也要笑着留下此刻的身影。望着他们纯真憨厚的脸庞,我蓦地发觉,这些大山里的人,身形仿佛瞬间高大了许多。我忽然读懂了那肥厚的肉片与硕大的油糕,它们承载的不是所谓的“愚笨落后”,而是山里人骨子里的豪爽、憨厚,是他们无私的情谊与最真挚的奉献。
村支书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有一天他特意来到学校,满脸歉意地询问我的生活细节与学校建设情况。他坦诚地告诉我,因为种种原因,目前学校建设确实面临困难。这番实在话,让我更添了几分理解。村里的风俗民情淳朴得近乎原始,有一次我做莜面饭,旁边一学生好奇地问:“老师,你做的是白面吗?”“不,是莜面。”他又问:“老师,你喜欢吃咸菜吗?”我点点头说喜欢。我们两村相隔不过五里,乡音相近,风俗也大同小异。没想到第二天,我的柜顶上就摆了五六碗各家送来的咸菜……
西风几番吹拂,沟里迎来了第一场雪。站在沟畔远眺,漫山遍野银装素裹,壮丽非凡。我告诉孩子们,除了回家的路,别处的雪都不要扫,这是我盼望已久的“冬日天使”,要好好珍藏这份美景。雪后几天,住在洼掌沟的表叔请我吃饭。表叔家有四男二女,只有一个儿子在阳泉当煤矿工人,其余三个儿子都在家种地,两个女儿也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日子虽艰苦,但亲戚来访,他们依旧热情款待。
傍晚我如约而至,刚进大门,一股羊肉香便扑鼻而来。院子里狗窝上整齐地堆着袋装粮食,狗见了我凶狠地叫了几声,表叔连忙出来迎接。开饭时,五六口人围坐在炕上的盘子旁,女主人一碗接一碗地舀着羊肉炖粉条。满满一大锅饭菜,最后只剩一铜马勺。表叔指着剩下的饭说:“给隔壁家端去吧!”表弟当即照做。
我在洼掌沟已住了几个月,深知这三户人家的分布,表叔家周围并无邻居,便疑惑地问:“你们隔壁家住谁啊?”一句话引得全家放声大笑,许久后他们才告诉我,“隔壁家”指的是家里的狗!我出身穷苦,深知生活不易,从未想过这里的狗能吃上和人一样的、甚至是全家一年中最珍贵的待客饭菜。他们解释说,此地深沟野山,家里的粮食都堆在院中的狗窝上,狗的守护作用比人还大。我恍然大悟,这就是淳朴又实在的山里人。
山里的冬天昼短夜长,白天有孩子们的欢声笑语相伴,时光过得飞快。每到夜晚,我便守在昏暗的油灯旁备课。窑洞上方,一位盲人在吹唢呐,曲调凄怆却饱含深情,偶尔几声狗吠伴着唢呐声传入窑洞;窑洞对面是沟的阴坡,西北风吹得坡上的圪针、枯树、野蒿发出沉厚的声响,窗户纸被刮得呼呼作响。每当这时,我便合书沉思:这唢呐声多像流淌的海泉沟水,倾诉着村庄的岁月沧桑;这狗的狂吠,多像山里人的耿直性情;这呼啸的寒风,不正是他们对美好生活的执着追求与向往吗?
千百年的世俗观念,曾长期停滞在这片的土地上。但大山深沟挡不住历史前进的脚步,狂风严寒也绝不可能永远隔绝山里人与现代文明。如今,海泉的孩子们早已挣脱落后的束缚,在新时代里奔赴美好前程,而四十年前的那段岁月,那些温暖与光亮,永远是我心中最珍贵的回忆。
陈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