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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农民报

父亲的“土膏药”

日期:1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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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乡土文化       上一篇    下一篇

  我的童年,是藏在晋西北一座小山村里的。那里的冬天,不是诗里“千山鸟飞绝”的静寂,也不是画中“风雪夜归人”的浪漫,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锋利的冷。
  晋西北的风像一把用了多年、刃口已有些钝了的镰刀,不疾不徐地,一下一下剐着人的皮肤。天地间是茫茫的白,不是雪,是霜,是那种无孔不入的、带着敌意的寒气凝结成的实体。我和长我三岁的哥哥,便在这凛冽里,日复一日地奔走于家与学校之间那条尘土冻结的小路。
  现在想起来,上世纪70年代末的冬天,依然带着一股钻骨的寒。西北风像脱缰的野马,在村庄的街巷里肆意狂奔,卷起地上的碎雪和干柴,打在脸上生疼。我和哥哥穿着母亲纳的千层底棉鞋,鞋帮早已被磨得发亮,鞋底的针脚也松了些,寒风顺着缝隙往里钻,冻得我们的脚像揣了两块冰。
  那时我们最怕的,不是耳朵上生起的明晃晃的冻疮,也不是夜里脱衣服时,那冰凉僵硬的布料贴上脊背的激灵,而是脚后跟上那一道道悄然绽开的裂痕。那裂痕,仿佛是冬天用最细的笔尖,蘸着最冷的墨,在我们稚嫩的脚跟上画下的符咒。
  起初只是浅浅的白纹,像久旱的河床;日子久了,便成了深深的、纵横交错的沟壑,再往后,就张开了口子。一走路,那口子便被硬生生地扯开,渗出细密的血珠,疼得钻心。
  晚上母亲打来热水给我们烫脚,那滚烫的水一漫上来,便是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有无数根小针,顺着那裂口一直扎到心里去。钻心的疼让我们忍不住龇牙咧嘴,母亲总是一边给我们揉脚,一边叹着气说:“冻得娃娃们遭罪了。”
  每逢这时,父亲就会说:“我蒸几个土豆,给娃们治治脚。”我们知道,这是父亲独有的“偏方”。
  父亲去地窖里掏出一筐圆滚滚的土豆,洗干净后放到锅上蒸。
  土豆蒸熟后,父亲趁热撕掉土豆外皮,放入盆里,用擀面杖细细地捣着。
  “咚,咚,咚……”声音不紧不慢,在寂静的冬夜里,有一种晨钟暮鼓般的安稳感觉。父亲微微佝偻着背,神情专注,仿佛他捣碎的不是几颗土豆,而是生活里所有的粗粝与尖刺。起初是颗粒,后来成了泥,最后,在父亲耐心而持久的运动里,那土豆泥竟渐渐起了胶,变得极其细腻、黏稠,擀面杖提起来时,能拉出长长的、透亮的丝来。那是一种神奇的转化,从固体的、分散的食物,变成了一种柔韧的、充满粘合力的膏体。
  接着,父亲会打开那个装着零碎物件的“百宝匣”,寻出一块缝衣服剩下的白洋布布头。布是家织的,质地粗糙,却洗得干干净净,带着肥皂和阳光的味道。父亲用剪刀剪下一块长方形的布片,然后,用小木片挑起一团温热的、能拉出丝的土豆泥,均匀地涂抹在布块中央。那动作轻柔而准确,像一位老匠人在完成他最后的工序。
  我们兄弟俩,早已乖乖地坐在小板凳上,将洗净的脚丫子晾在一边,期待地看着父亲,像等着一个庄严的仪式。
  “来,把脚伸过来。”
  父亲的声音总是低沉的。我们怯怯地把那满是伤痕的脚伸过去。父亲宽厚、粗糙的手掌托住我们的脚踝,那掌心是热的,带着常年劳作的茧子,磨得皮肤有些痒。父亲将那块涂满了土豆糊的布片,不偏不倚地摁在裂痕最深的地方。随后,再给我们套上厚厚的、母亲手织的毛线袜,牢牢地将布片固定住。
  记忆中,那一晚的睡眠,总是格外沉实。脚后跟不再有撕裂的痛楚,只有那温热的膏药,在夜里静静地、持续地发挥着它的魔力。我们套着毛袜的脚,在被窝里也不敢乱动,生怕惊扰了这份正在凝结的安宁。
  七天后,父亲小心翼翼地为我们揭下那早已干硬、边缘翘起的布贴时,奇迹发生了——那些纵横的沟壑,那些渗血的裂痕,竟真的平复了!只留下一片微微发红、比旁边皮肤更显柔嫩的新肉,仿佛寒冬从未在上面留下过刻痕。疼痛消失了,脚步也变得轻快,我们又能在那冻得硬邦邦的大地上奔跑、追逐了。
  我和哥哥总会惊喜地互相展示自己的脚后跟,父亲则在一旁露出欣慰的笑容,眼角的皱纹也舒展开来。
  长大后我才知道,土豆富含淀粉和维生素,加热后涂抹在皮肤上,能起到保湿和修复的作用。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父亲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这个偏方,却用最朴素的方式,守护着我们的健康。那些蒸土豆的和捣土豆泥的夜晚,那些贴在脚后跟上的、暖暖的白洋布贴,都成了刻在我记忆深处的温暖印记。
  许多年后,我住在有集中供热的楼房里,冬天外面冰天雪地,家里却温暖如春。鞋柜里摆着各式各样厚厚的棉鞋、雪地靴,裹得密不透风,脚再也没有冻过。药店里,各种功效的防冻膏、润肤露琳琅满目,包装精美。我有很多年没有冻过脚了,但每年冬天,我总想起那个白边的黑瓷盆,那根光滑的擀面杖,那块粗糙的白洋布,以及那能拉出长丝的、温热的土豆泥,想起父亲的土制布贴,和他温暖粗糙的大手,想起那段艰难却温暖的岁月。
  我明白,那土制的布贴,疗愈的何止是脚上的裂痕,那是在物质极其贫瘠的岁月里,父辈用他们全部的智慧与耐心,从生活的最深处,为我们淘洗出来的一点温柔。它用最朴素的材料制成,贴在了岁月的伤口上,也贴在了我记忆的最深处。
  如今,父亲已经离世多年,但他留下的土豆泥治冻裂的偏方,却像一盏明灯,照亮了我记忆中的寒冬。那段艰难的岁月,因为有了父亲的关爱,变得不再苦涩。那些纵横交错的裂痕,早已被父爱的温度抚平,化作心底最柔软的牵挂。
  其实,每当我想起那个冬夜里的仪式,那份沉静的、专注的、将几颗土豆化作灵药的爱,便觉得,后来我所经历的每个冬天,都不再那么冷了。

郝福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