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1-2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农民报

父亲送我上学堂

日期:10-31
字号:
版面:第07版:时光印记       上一篇    下一篇

  •   父亲去世整一年了,我的脑海里不时地会交替闪现出父亲慈祥和善的面容,和父亲几次送我上学堂时既坚定又不舍的目光。
      1952年,我出生在神池县项家沟村一贫穷的农家,三岁时父母离异,孤父独子过着不像家庭的家庭生活。犹记得儿时父亲劳作,无人看护,经常这样那样地出些危险事。手被刀割破、头被石碰破;上树捉鹊摔下来、爬崖掏鸟跌下来;进坝耍水差点淹死、睡前玩火差点烧死;野外碰上狼误当狗追……不懂事的我常使父亲担惊受怕,我的安全成为父亲心里的疙瘩。父亲在我四岁时恳求老师收我入校,老师应诺六岁时可以。就这样,我像野孩子一样又度过了两个春秋。

    上初小

      当时,村里的小学为初级小学,学制四年,八岁入学。父亲好不容易盼我长到六岁,那年8月底的一天,父亲白天跑到公社供销社为我购买石板、石笔、纸张等学习用品;夜间在煤油灯下笨手笨脚地用破布为我缝制书包、裁纸钉本……第二天一早,父亲为我洗手洗脸,挎上书包,送我上学。路上,父亲再三安顿说:“不要骂人打架,不要打烂石板,不要迟去早回;要听老师的话,要和娃娃们相好,放了学要早回……”这迈入学校前的“三要三不要”竟成为我日后的基本行为准则。父亲把我交给余培尤老师后,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望着父亲离去的背影,幼小的心灵里觉得父亲的背影像远处的山一样高大。
      我这名编外学生,每天只是用石笔在石板上重复写着“大小多少,上下来去”和从1到10这十个数。八个字十个数伴我度过了两年的时光。及至八岁,纳入编内,成了一年级的正式学生。记得那是1959年秋,当时一年级还有七人,加我一共8个人。毕业时,只留下我和董钰。
      我在上初小期间,正是国家经济困难时期,常常吃不饱饭。山药蔓、榆树叶、柳树芽、白草根、荞麦秸、麻谷糠皮等成为主食。那时,村人多数逃荒,有的竟逃到了内蒙古、太原等地。我同年级的那些孩子们多因此而辍学,20多人的学校,只留下了8人。我一直坚持到1963年,完成小学学业,以全学区第四名的成绩考入城关完小。

    上高小

      当年小学分初级小学和高级小学,村里一至四年级为初小,城里五至六年级为高小。初小与高小合为一体的小学为完全小学,即称完小。
      当年初小毕业考入城关完小高年级的还有同村的董钰,其父母怕董钰年龄小,出门在外受罪,让其与下一年级的几个孩子于次年考入城关完小。父亲也怕我一人没个照应,也让我留级,我哭闹着不依,决心一人步入新校。最后,父亲还是依了我。县城学校距我村有20里山路,住校吃伙房,被褥粮食自带,成品粮交伙房代做。1963年秋,父亲用一辆毛驴车,将米面、铺盖拉上,一路上左叮咛,右嘱咐,不停地唠叨:“你一个娃娃,我实在不放心,有个头疼脑热可咋办?”边说边以泪洗面。“你这娃就是犟,先试试,要是实在不行,咱就再回来……我不想让你在外面受罪……对娃娃们要好些,你对人家好,人家才会对你好……”
      漫漫20里山路,父亲一个劲地叮嘱,好像要把肚子里的话说完似的。快要进城了,父亲继续说:“咱受这么大的罪,你可要好好念书啊!”我不停地点头。
      父亲把我交给班主任,把米面交给事务长后就到中午了,父亲水米没打牙,牵着那头毛驴走上了返家的道路。临别时,父亲再三叮咛:“好好念书,才有出息。”此时,父亲眼眶里闪着泪花,眼神里流露出希望和企盼。我目送父亲远去,只见他一步三回头,渐走渐远,和父亲一样高的我,觉得他的背影很高大。
      两年的高小生活,真乃是饥寒交迫。吃不饱是常事,那冷真是让人难忍。周六回家多次碰上狼,多次遭雨淋,多次遭风雪。一次回家,走在半路,狂风暴雪袭来,走一步退两步,裤腿里、脖颈窝都灌满了雪。几次摔倒,几次爬起,漫漫山路,十二三岁的我,孤身一人在夜幕下艰难地行进。狐狼出没,侧身而过,我连滚带爬回到家已是深夜。敲门叫醒父亲,父亲抱住我就哭,那哭声含着心疼,含着无奈,含着对艰难生活的控诉……
      高小两年,我奋力求知,一个村里娃居然能在班里考到前五名,班主任李志新老师对我考入神池中学抱有很大的希望,我自己也很有信心,对未来充满了憧憬……

    上初中

      1965年,我在小升初考试中,因作文结尾时误把“将来”写为“蒋来”,作文被判了零分,不仅名落孙山,而且还被审查了一番,最终因我是贫农出身,此事才不了了之。就是这两个字使我步入神池中学的愿望成为泡影。后来在好几个老师的推荐下,被神池农业中学录取。
      1965年秋,父亲又是用毛驴驮上铺盖、粮食送我上学。一路上又是千叮咛、万嘱咐,唠唠叨叨不停地叮嘱、安慰我。到校安排停当后,父亲用满是老茧的手拍拍我的肩说了和两年前同样的话:“娃,好好念书,才有出息!”我知道,父亲这一拍里有企盼,有信任,还有希望。我望着父亲慈祥敦厚的面容,又是不停地点头。父亲牵着那头毛驴返程了,又是一步三回头,比父亲高出一大截的我看着他渐走渐小的背影,心里却觉得越走越高大。

    上高中

      光阴是那么快地流逝,不知不觉三年初中生活结束了。1968年初中毕业,我已长到17岁。当时高中不招生,我回村参加了农业生产劳动,随后到五寨飞机场、神池坝堰梁公路等地打工……
      1970年春,神池中学高中班恢复招生,我被神中录入高三班。父亲看着录取通知书,感慨地说:“我娃好样的,考上了县政府的学校,家里再作难也要让娃上学!”1970年5月19日早,我说自己可以单独到校,父亲坚持要送,于是父子俩上了路。父亲背着那卷经过拆洗的旧铺盖,我提着那些零碎物品和书籍,一路上父亲又是不停地唠叨叮嘱,尽管是多次的重复,然而他还是那么认真。到校办好了一切手续后,父亲又是水米没打牙地离校返家了,又是那只大手拍在我的背上,然而此时我觉得要比以前重了很多,心头也多了几分责任。站在校门口目送父亲离去,看着渐去渐远的父亲,我有一种朱自清写《背影》时的感受:在晶莹的泪光中,我又看见那熟悉的、高大的背影。

    上大学

      高中两年不觉毕业,1972年3月,我被招为温岭学区民办教师,任教两年后调温岭公社任业余辅导员,虽说是搞专项工作,实际是啥活都干。坐办公、兼管妇联工作、写材料……1974年秋,经“民主推荐、文化考试、组织批准、学校复审”后,我成为山西师范学院中文系的学员,也成为我村第一名大学生。那年秋天,邮递员把通知书送到家里,父亲望着它,好一阵子端详,虽目不识丁,却知道它的分量。突然父亲发问:“念了大学,是不是就成了秀才啦?”邮递员认真地讲了一番,父亲又惊喜,又惆怅。惊喜的是儿子成了“秀才”,惆怅的是钱没着落。尽管愁,可父亲语气坚定地说:“砸锅卖铁,也要供娃上学!”
      10月2日,我要启程去临汾山西师范学院报到了。那年的我已经22岁了,但父亲执意要送我到县城坐火车,经再三劝阻才作罢。出发那天,我自己背着铺盖,带着父子俩筹集下的68元钱,迈出上大学的第一步。父亲边走边又是一番唠叨:“你出远门要自己照顾自己……你放心,我有办法供你念完大学……咱有今天,全靠毛主席……念成书不要忘记咱这儿的老百姓……”不知不觉走出一里多地。我阻止父亲再送,于是,父亲站在长城垛口处目送我走上那条走了十几年的上学路。
      当我一步三回头瞭望父亲时,他仍在那垛口处站着,最终从我的视线里消失,然而父亲那如山般高大的形象永远定格在我的心中,直到今天。

    杨宇宁